“经费核查期间,教学物资一并封存。”

  三月二号,周一,上午第二节课后。

  上礼拜五下午温良在年级组例会上念了一个名字。

  今天上午来了两个人。

  不是曹永年。

  是总务的两个文书,都很年轻,其中一个他没见过。

  他们带了一张清单和一卷封条。

  “搬哪些。”温良问。

  “清单上有的。”

  “念一下。”

  “……这个还要念啊。”

  “念一样,我看一样,看完你们搬。”

  “那得多慢。”

  “慢一点没关系。”

  “搬完了再吵,谁都说不清。”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年纪大一点那个把清单举起来了。

  “高三(7)班班务日志,一本。”

  温良从讲台底下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在这儿。”

  “搬。”

  “点名册,一本。”

  “在这儿。”

  “座位表,两张。”

  “一张在后墙上贴着。”

  “那张我不摘,你们自己摘。”

  “另一张在这个夹子里。”

  “教学用记录本,一本。”

  “哪一本。”

  “单子上就写着‘教学用记录本’。”

  “那你得说清楚是哪一本。”温良说。

  “我这张桌上,写着字的本子有六个。”

  “有备课本,有听课记录,有作业登记,还有我自己的三个本子。”

  “你们清单上写一个‘教学用记录本’,我不知道该给你们哪一个。”

  “那……那就都拿?”

  “不行。”

  “清单上写着‘一本’。”

  “一本就是一本。”

  那两个人打了个电话。

  打完回来说:“备课本。”

  “备课本给你们。”

  温良把备课本递过去。

  递之前他把里头夹着的几张纸抽了出来。

  “这几张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东西。”

  “清单上有‘夹在里头的纸’这一项吗。”

  “……没有。”

  “那就不搬。”

  抽屉那儿卡了一下。

  年轻那个拉开抽屉,看见里头一摞便签。

  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他伸手要拿。

  “这个不是学校的。”温良说。

  “这是本子啊。”

  “这是我自己买的便签,我自己写的字。”

  “它不是学校发的,没进过学校的账。”

  “清单上有‘便签’这一项吗。”

  年轻那个低头看清单。

  从上看到下。

  “……没有。”

  “那就不搬。”

  他把那摞便签拿起来,放进上衣内兜。

  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也一样。

  搬完是十一点二十。

  抽屉上贴了两条封条,交叉的。

  温良在他们的清单上签了字。

  签之前他把清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以上物品经本人当面清点后移交,共六项。本人另有个人物品若干,不在清单内,未移交。

  “这个我也要一份。”

  “清单是一式两联的。”

  “……那我给您撕一联。”

  下午放学以后,杜小满来了。

  她进办公室先愣了一下。

  温良那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桌面是空的,能看见木头本来的颜色,中间有一块比别处浅——那是常年压着本子的地方。

  抽屉上贴着封条。

  “老师。”

  “嗯。”

  “……日志呢。”

  “搬走了。”

  “点名册呢。”

  “也搬走了。”

  “那今天晚上核对怎么办。”

  “今天礼拜一。”温良说。

  “今天晚上是要核对的。”

  杜小满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把书包带子攥了一下。

  “那……那就不核了?”

  “核。”

  “可是没本子了。”

  “笔在我这儿。”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掏出来,放在空桌面上。

  “笔在,人在。”

  “差的是纸。”

  “纸办公室多的是啊。”

  “可是这支笔不认随便什么纸。”

  “它认什么。”

  温良把那支笔在桌上转了半圈。

  “九月一号到今天,六个月。”

  “这支笔什么时候不出字,我都记着。”

  “十月我在茶单上画过一次,什么都没有。茶单上写的是‘红茶两壶’。”

  “十月我在日志的空格上画过一次,也没有。那个格子是空的。”

  “后来那个格子里填上名字,我再画,就有了。”

  “所以它认两样。”

  “一,纸。”

  “二,纸上得写着能认出人的东西。”

  “这两样我说过好几回了。”温良说。

  “可我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里头从来没有第三样。”

  “……什么第三样。”

  “没有一条说:那张纸必须是学校发的。”

  杜小满愣住了。

  “……那您以前用的都是学校的。”

  “对。”

  “为什么。”

  “因为方便。”

  “点名册上一行一个人,学号名字全有,现成的。”

  “我用了六个月,用顺手了。”

  “用顺手了,我就当它必须是那样。”

  “这不怪谁。”

  “是我自己没再回去看一遍规矩。”

  “那十二月呢。”杜小满问。

  “十二月您停职那阵子,本子也不在您手上啊。”

  “那阵子我在家里写过一张。”

  “写的什么。”

  “学号和名字。”

  “那您画了吗。”

  “没画。”

  “为什么不画。”

  “那时候我手上还有本子。”

  “过两天就复职了,复职本子就回来了。”

  “为了试一下白掉一支笔的墨,不值当。”

  “那今天值当了。”

  “今天没别的了。”

  他从旁边桌上要了一张稿纸。

  普通的信纸,横格,办公室谁都能拿。

  他没有用红笔。

  他用的是自己那支圆珠笔。

  “红笔省着。”

  “红笔只画圈。”

  “你念学号。”

  “我念名字?”

  “学号和名字都念。”

  “我写。”

  “一号——”

  温良写。

  “二号——”

  写。

  “三号——”

  一行一行往下。

  写到第九行的时候他写错了一个字,划掉,在旁边重写。

  划掉那一下他停了半秒。

  “划掉的算不算数。”杜小满问。

  “不知道。”

  “那要不要重写一张。”

  “不重写。”

  “划一道也是我写的。”

  “要是它因为这个不认,那我就知道它连涂改都不认。”

  “这也是一条。”

  写到第三十几行,杜小满念快了。

  “老师您慢点。”

  “……是你念快了。”

  “哦。”

  她放慢了。

  五十三行写完,用了二十分钟。

  温良把笔放下,甩了两下手腕。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

  行不齐,越往下越挤。

  最后三行是斜的,因为纸不够了,他把它们塞在页边。

  “难看。”杜小满说。

  “难看不难看不归它管。”

  他拧开红笔的笔帽。

  “先量。”杜小满说。

  她已经把墨账本翻开了。

  量完她记了一行。

  “画哪个。”

  “第一行。”

  笔尖落在第一行外面。

  画了一个圈。

  小的,圈住那一行的学号和名字。

  一秒。

  两秒。

  三秒。

  字浮出来了。

  杜小满“啊”了一声。

  她自己把嘴捂上了。

  浮出来的是整套的。

  不是三个字,是完整的几行。

  姓名、班级、学号、原轨迹、当前偏离度。

  一样不少。

  “全的。”温良说。

  “为什么这回是全的。”杜小满问。

  “照片那回只出三个字。”

  “照片那回,纸上关于那个人只剩一样清楚的。”

  “今天这一张不一样。”

  “学号有,名字有。”

  “认一个人,这两样够了。”

  “够了,出来的就是全的。”

  “那……那就是说什么纸都行了?”

  “再量。”温良说。

  杜小满把尺子贴上去。

  她量完停了一下,又量了一遍。

  “老师。”

  “多少。”

  “掉了两下的量。”

  “画一个人,掉两个人的墨。”

  “记下来。”

  “记了。”

  “为什么翻倍。”她问。

  “我猜一个。”温良说。

  “猜的不写黑板,我先说清楚。”

  “您猜。”

  “点名册是印好的。”

  “一行一格,格子一样宽,字打在格子里,横平竖直。”

  “我这张纸上,行不齐,字大小不一样,中间还划了一道。”

  “它认得出来。”

  “可它得先认清楚我写的是什么。”

  “像什么呢。”

  他想了一下。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

  “看得见,可得使劲。”

  “使劲就费墨。”

  杜小满在墨账本上写完那一行,抬起头。

  “老师。”

  “说。”

  “他们把您的本子都搬走了。”

  “搬走了。”

  “可是您今天晚上还是能核对。”

  “能。”

  “那他们搬那些干嘛。”

  温良把那张写满五十三行的稿纸拿起来。

  他看着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他们搬的是本子。”

  “本子能收走。”

  “我的手收不走。”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

  放进上衣内兜。

  那个兜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五十三张便签,一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一张写满字的稿纸。

  “老师。”

  “嗯。”

  “那要是连纸也没了呢。”

  温良拍了拍那个内兜。

  “纸到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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