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少一个人。”

  二月十号,周二,上午第一节。

  高三放了五天,今天回来补课。

  第一节本来是数学。

  投影是上课前就打开的。

  屏幕上并排两张照片。

  左边一张,右边一张。

  同一群人。

  同一栋红砖楼。

  同一天。

  说“左边少一个人”的是前排一个女生。

  她一进教室就抬头看,看了几秒就说出来了。

  邢阿姨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空位上。

  她今天是被请来的。

  请她的时候温良说的是:“您来当个见证。”

  她穿着平常那身,手里没拿东西。

  坐下以后她一直在看屏幕。

  “先说这两张是什么。”温良说。

  “礼拜六上午,校史陈列室,五个人在场,全程录像。”

  “后勤的师傅把相框背板起下来,底下压着两张照片。”

  “上面那张,就是这三年挂在柜子里给人看的。”

  “底下那张,有冲印白边,比上面那张大一圈。”

  “那天我们比了三样:白边、大小、细节。”

  “结论是:上面那张是翻拍的。”

  “今天不重复那个。”

  “今天只说一件事。”

  “为什么翻拍那张上少一个人。”

  底下有人举手。

  “那还用说吗,就是没拍进去呗。”

  “这话说得对。”温良说。

  “这就是最省事的解释。”

  “一月我们碰见过一回最省事的解释。”

  “那回是‘那六十八天本来就没发生什么事’。”

  “最省事的解释得先杀掉。”

  “怎么杀。”

  “看边。”

  温良走到屏幕前面。

  他没有指人。

  他指的是背景。

  “两张上都有这栋楼。”

  “老校区那栋红砖楼,现在还在,隔两条街。”

  “楼上有一扇窗,二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框是白的。”

  “这两张上都有这扇窗。”

  “先把两张调成一样高。”

  杜小满在电脑前面调。

  调到两边的人一样高。

  “现在量。”

  “量什么。”

  “从那扇窗到照片左边缘,有多远。”

  邱大川拿了一把塑料尺上来。

  他把尺子贴在屏幕上量。

  “左边这张:十一公分。”

  “右边这张:十一公分。”

  “一样。”

  “再量右边。”

  “从那扇窗到照片右边缘。”

  邱大川挪到另一边。

  他量了原件那张。

  “……十八公分半。”

  再量翻拍件那张。

  他量完手停了一下,又量了一遍。

  “十五公分半。”

  “差多少。”

  “三公分。”

  温良在黑板上写了三行。

  窗到左边:一样。

  窗到右边:差三公分。

  结论:左边没动,右边少了。

  “这三公分是什么。”

  “量一个人。”

  邱大川把尺子横过来,量最后一排一个人的肩。

  “……两公分八。”

  “再量一个。”

  “三公分。”

  “再一个。”

  “两公分九。”

  黑板上第四行。

  一个人的肩宽:约三公分。

  “少的那三公分,正好一个人。”

  “不是没拍进去。”

  “是拍完被裁了。”

  “老师。”后排有人说。

  “会不会是翻拍的时候镜头没对准,不小心切了。”

  “会。”温良说。

  “所以我再说一样。”

  他让杜小满把翻拍件那张的右边缘放大。

  放大以后,边缘那儿很干净。

  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人,肩膀完整地留在画面里。

  他和画面边缘之间,还留着一指宽的空。

  “不小心切的是什么样。”

  “会切歪。会切掉半个人。会留半只胳膊在边上。”

  “这一张不是。”

  “这一刀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里。”

  “往左一点,会切到这个人的肩。”

  “往右一点,会露出那个人的半边身子。”

  “它切得太准了。”

  “准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有人在瞄。”

  教室里没有人再问了。

  有个学生拿手机在算什么。

  算完他把手机放下了,没有说话。

  “邢老师。”温良转过头。

  “您那天在不在。”

  “哪天。”

  “拍这张的那天。”

  邢阿姨站起来了。

  “坐着说。”温良说。

  “……我站着舒服。”

  “照片不是我拍的。”她说。

  “班级合影是照相馆的人来拍,扛着架子,一个年级拍一天。”

  “可那天我在。”

  “学校得有人带着,管秩序,管搬凳子。”

  “搬凳子那活儿我干了好些年。”

  “您记得什么。”

  邢阿姨看着屏幕。

  她看的是右边那张,原件。

  “我记得站满四排。”

  “后排站长凳,长凳是从旁边体育器材室借的,一共四条。”

  “最后一排是站满的。”

  “站满是几个。”

  “……记不清了。”

  “反正凳子是从这头到那头,一个挨一个。”

  “那最右边那个人。”温良说。

  他没有指屏幕。

  “您看着那张,最右边那个。”

  “他是谁。”

  邢阿姨没有立刻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中间。

  她眯着眼看。

  看了大概十秒。

  “……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是记不清了,还是——”

  “不是记不清。”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有点变。

  “我现在看着他,我知道那儿站着一个人。”

  “我知道他穿的是校服。”

  “我知道他站在凳子上。”

  “可我一转过头,就不知道那是谁了。”

  “我这会儿转过来跟你说话,我脑子里已经没有他了。”

  “我要是不看着他,我连‘那儿有个人’这件事都留不住。”

  教室里安静了。

  第二排有个女生把头低下去了。

  杜小满在电脑前面,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记下来。”温良说。

  “记什么。”

  “记邢老师刚才那三句。”

  “一会儿写成记录,她签字。”

  “老师,这个……记它干嘛。”

  “因为她现在说得出来。”

  “过两天她可能连今天说过这个话都不记得了。”

  “到那时候,纸上有。”

  “现在看那个人。”

  杜小满把原件那张的右上角放到最大。

  最后一排最右边。

  那个人站在长凳上,比旁边的人高出半头。

  他的脸是糊的。

  “怎么就他糊了。”有人问。

  “别人都清楚。”

  “对。”温良说。

  “这是关键。”

  “照片糊有几种。”

  “一种是整张糊,那是相机没对上焦。”

  “一种是一片糊,那是那一块不在焦上。”

  “这两种都不是一个人糊。”

  “还有一种。”

  “快门按下去那一下,别人不动,他动了。”

  “怎么看出来是动的。”

  “看糊的方向。”

  温良让杜小满再放大一点。

  那个人的脸不是四面糊开的。

  是往一个方向拖出去的。

  像一条短的横杠。

  “往哪边拖。”

  底下有人看出来了。

  “往右。”

  “往右。”温良说。

  “右边是哪儿。”

  “……画面外头。”

  温良没有接这句。

  他等了两秒才说。

  “这一条我不下结论。”

  “可以是他正要往那边走。”

  “也可以是他刚从那边过来,还没站稳。”

  “这两样我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的我不写。”

  “那他胸口那个号呢。”邱大川说。

  “别人都能看见号。”

  “他上半身都在动。”

  “号跟着脸一块儿糊了。”

  “那怎么知道他是几号。”

  “不知道。”

  “可以推。”

  “怎么推。”

  “一月二十八号晚上,我们在这间教室数过号。”

  “数的就是左边这张翻拍件。”

  “黑板上五十三个格子,划掉五十二个。”

  “剩一个是四十三。”

  “右边这张多一个人。”

  “那多出来的这个,多半就是四十三号。”

  “多半,不是一定。”

  “这条我记在本子上,不上黑板。”

  “老师。”

  杜小满还在电脑前面。

  她把画面又往下挪了一点。

  “他脸糊了。”

  “可是……”

  她把鼠标停住。

  “他的手是清楚的。”

  那只手垂在身侧。

  没有动。

  所以它没有糊。

  手指是握着的。

  握着一样长条的东西。

  “放大。”温良说。

  “再大一点。”

  “到头了,再大就全是格子了。”

  “就这样。”

  屏幕上那只手占了半块屏。

  手指中间露出一截。

  细的。

  有一头是深色的。

  另一头露在虎口外面,看不清有没有帽。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屏幕跟前。

  他没有伸手去指。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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