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号是谁啊?”

  九月十八号,第五节。

  温良站在讲台上讲评周测。

  黑板上抄着第 17 题,一道概率题,全班错了三十一个。

  “这道题,全年级平均分零点四。”他说,“我们班零点三一。”

  “错的人里头,有八个是最后一步把两个事件当成互斥的。”

  他翻了一下手里那摞卷子。

  “三十三号。”

  教室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没有人应。

  温良抬起头。

  “三十三号。”

  最后一排靠窗那儿,一只手举起来了。

  举到肩膀那么高。

  然后又放下去了。

  放得很快,像是碰到什么烫的东西。

  底下有人回过头去看。

  前排一个男生转了半个身子,看了两秒,又转回来,小声问同桌:“三十三号是谁啊?”

  同桌摇了摇头。

  温良看着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一个女生。头发扎得很紧,个子不高,坐姿很正。

  她的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笔还捏在手里。

  她没有抬头。

  温良张了张嘴。

  他要叫她的名字。

  叫不出来。

  他到这个学校十八天。

  他有五十三张便签,一张一张写着学号和数字。

  他有三本考勤原始档,五天翻了两遍。

  他把这五十三个人的三年出勤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念给全年级听过。

  他叫过四十一号,叫过七号,叫过五号,叫过五十二号。

  他一个人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温良把手里那摞卷子放在讲台上。

  “这道题先放放。”

  他从讲台底下抽出一沓白纸——早自习收作业剩下的草稿纸,还有大半沓。

  他把纸抱起来,从第一排开始往下发。

  一人一张。

  “干什么啊老师。”

  “写字。”

  纸发完了。

  温良走回讲台。

  “笔拿出来。”

  底下窸窸窣窣。

  “不许问旁边的人。”他说,“不许回头。”

  “写完扣在桌上。”

  他等了两秒。

  “写一个人的名字。”

  “三十三号。”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前排有几个人立刻低头写了。

  更多的人是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不动。

  第三排一个女生偷偷侧过脸,被温良看见了。

  “不许问。”

  她把脸转回去了。

  后排有个男生举手:“老师,不知道能不能写不知道?”

  “能。”

  “那——”

  “写完了扣桌上。”

  温良站在讲台上等。

  他没有看表。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二十几支笔在动,剩下的没动。

  窗外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跑远了。

  那个举了一半手的女生,把笔放下了。

  她在自己那张纸上什么都没写。

  她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把两只胳膊叠起来,下巴搁在上面,看着黑板。

  温良从第一排开始收。

  一张一张收,收的时候他不看。

  收完五十三张,他抱回讲台,摞齐了。

  然后他开始翻。

  第一张:不知道。

  第二张:不知道。

  第三张:不知道。

  第四张:孟琪。

  第五张:不知道。

  第六张:孟小小。

  第七张:不知道。

  第八张:不知道。

  温良翻得不快。

  他一张一张翻,翻完一张放到左手边。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写‘孟七’的,有三张。”

  他把这三张并在一起。

  “三张都少一个字。”

  他接着翻。

  翻完了。

  温良把五十三张纸分成三摞,摆在讲台上。

  “第一摞。”

  他用手按了一下最厚的那一摞。

  “写‘不知道’的。”

  “三十九张。”

  “第二摞。”

  中间那一摞。

  “写了名字,写错的。”

  “十二张。”

  “第三摞。”

  最后那一摞只有一张纸。

  薄得几乎看不出来。

  “写对的。”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落款。

  “一张。”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第二排的杜小满把头低下去了。

  她那张纸就是那一张。

  “这一张是二十号写的。”温良说。

  他把那张纸放回讲台上。

  “剩下五十二个人,跟她同一个班,坐了两年零十八天。”

  “三十九个不知道。”

  “十二个写错。”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没写。”

  温良把最上面那张空白的纸抽出来,举了一下。

  “是她自己。”

  第三排有个女生小声“啊”了一声,赶紧把嘴捂上。

  后排有两个人同时回头,往最后一排靠窗那个方向看。

  那个女生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额头贴在自己的小臂上,肩膀一动不动。

  温良走下讲台。

  他没有说话。

  他从第一组走到第四组,从前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停下了。

  她的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

  深蓝色封皮,塑料的,边角磨白了。

  “借我看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点头。

  温良把笔记本从她桌上拿起来了。

  他翻开第一页。

  满的。

  从上到下,从左边格线写到右边格线,一行不空。

  第二页。

  满的。

  第三页。

  第四页。

  温良往回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中间那个位置——从这儿全班都能看见他。

  他把笔记本举起来,翻开,正面朝着教室。

  “看这儿。”

  他开始翻。

  一页。

  两页。

  三页。

  每一页都是满的。

  “九月一号。”温良说。

  他手指点着那一页的日期。

  “开学第一天。全班五十三个人,那天我讲了四十分钟。”

  “这一页记了两面。”

  他往后翻。

  “九月二号,两面。”

  “三号,两面。”

  “四号——”

  他翻到那一页,停了停。

  “四号是我摊十一张卷子那天。”

  “那节课我一句正经课都没上。”

  “她记了一面半。”

  底下有人开始翻自己的笔记本。

  翻的人不多,三四个。

  翻开以后又合上了。

  温良把笔记本举得更高了些。

  “我念一下今天。”

  “今天第一节是数学,我讲的第 17 题。”

  “她记了:题目,两种解法,我说的‘互斥不等于对立’这七个字,还有一句——”

  他把本子转过来自己看了一眼。

  “‘温老师今天没敲桌子。’”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了一声就没了。

  因为温良没有笑。

  他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拿着,站在过道中间。

  “这个班每节课都在记的人,坐在最后一排。”

  他把本子举了一下。

  “这本我借三天。”

  “三天以后还给她。”

  “中间谁想看,来找我,我给你看。”

  “看完了记住一件事。”

  温良转过身,面向讲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这个班点名不点学号。”

  “点名字。”

  “谁的名字我念错,当场纠我。”

  底下没有人应。

  温良走回讲台,把那本笔记放在讲台上,然后翻开点名册。

  他没有拧开红笔。

  他只是用手指按住第三十三行。

  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孟七七。”

  这是他到十四中十八天,第一次叫出一个学生的名字。

  最后一排那个女生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把埋在胳膊里的脸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停住。

  “到。”

  声音很小。

  小到前面几排都得回头才听得见。

  温良点了点头。

  “第 17 题你做对了。”

  “全班十二个做对的里头,只有你写了两种解法。”

  “下节课你上来讲。”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往外走。

  有三个人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儿去了。

  一个是杜小满。

  另外两个是前排那两个转过头去看她的男生。

  他们没说什么,就是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孟七七一直坐着没动。

  温良抱着那本笔记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坐下来,摊开。

  他不是要看她记的课。

  他要看这三个礼拜她记了什么。

  从九月一号翻起。

  每一页都是课。

  日期、题目、解法、他说过的话——她连他说“坐下”那两个字都记。

  翻到九月十号那一页,边上有一行小字:

  (今天下午年级例会,温老师没来第六节。)

  温良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他接着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一页不是课。

  这一页上没有日期,没有题目,没有一个汉字。

  只有数字。

  一列,从上往下排。

  每一行两个数,中间隔着一道短横。

  41 — 6

  33 — 4

  7 — 0

  5 — 2

  19 — 4

  24 — 7

  15 — 7

  11 — 4

  38 — 2

  28 — 0

  十一行。

  温良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前面那一串,他认得。

  那是十一个学号。

  后面那一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往下看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的墨色比上面十行深,是新写的。

  52 — 0

  温良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然后他伸手,把上衣口袋里那支红笔摸出来,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第三下轻。

  敲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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