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了。”

  二月二号,周一,晚自习第一节。

  成绩还没出,课照上。

  五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讲台上摊着班务日志。

  每个礼拜一晚上的例行事,画七个圈,一页八个,把五十三个人盖住。

  前面两个圈没什么事。

  八组,八组。

  第三个圈画下去的时候,温良的手停住了。

  底下没有人说话。

  上礼拜一那件事全班都记得。

  那天他画了三回,中间那一行什么都没有。

  “老师,又读不出来了?”前排有人问。

  “不是读不出来。”

  “那是什么。”

  “是多出来了。”

  他把日志举起来。

  举到齐胸的高度,转过去,让前三排的人能看见那一片。

  “你们从这个角度看第二组。”

  第一排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第二排的人往前挪。

  那一组字是重的。

  不是模糊。

  是两行字印在一块儿。

  上头一行清楚,底下压着一行淡的。

  两行错开一点点,大概半个字的距离。

  淡的那一行不是影子。

  影子是虚的。

  这一行的笔画是实的,就是浅。

  “真的是两层。”第一排有个学生说。

  “底下还有一行。”

  “数字都不一样。”

  “坐下。”温良说。

  “先别看数。”

  “为什么。”

  “十一月立过规矩:谁的数告诉谁。”

  “今天这个也算。”

  “你们看的是有几行,不是看写的几。”

  前三排坐下了。

  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动。

  第三组靠后,韩雪。

  她没有站起来看,也没有回头。

  她的两只手放在桌子底下。

  “接着来。”温良说。

  他做的事跟上礼拜一模一样。

  先翻一页。

  换另一天的值日栏,那八个人里有六个跟刚才那页重了。

  画圈。

  浮出来八组。

  其中七组是单的。

  一组是重的。

  “同一支笔。”

  “同一张纸。”

  “七个人正常,一个人两行。”

  然后他拿点名册。

  一人一个圈,画在第二十八行外面。

  还是两行。

  他往上挪一行,往下挪一行。

  二十七,单的。

  二十九,单的。

  “三样办法。”

  “上礼拜是三样都没有。”

  “这礼拜是三样都有两行。”

  “笔没坏。纸没问题。”

  “老师。”杜小满在底下举手。

  “说。”

  “我量了。”

  “量什么。”

  “墨。”

  她把墨账本翻开,用尺子比了一下笔杆。

  “刚才那一下——”

  “跟画两个大圈一个数。”

  “不多不少,正好两下的量。”

  “记下来。”

  “记了。”

  “旁边补一句。”

  “补什么。”

  “两行字,收两份钱。”

  杜小满写完念了一遍才坐下。

  温良把日志放回讲台上。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摞便签。

  抽出第二十八张。

  那张便签上有好几行,一行一个日期,日期后头一个数。

  他从上往下看。

  十二月十九号:一个数。

  一月十二号:两个数。

  一月十九号:两个数。

  一月二十六号:两个数。

  温良把便签举到灯底下。

  他站了大概十秒没动。

  “杜小满。”

  “在。”

  “上来抄一个东西。”

  “抄什么。”

  “四个减法。”

  杜小满上来了。

  她拿了粉笔。

  “我念差。”温良说。

  “不念数,只念差。”

  “十二月十九号:没有第二行。”

  “一月十二号:差七。”

  “一月十九号:差七。”

  “一月二十六号:差七。”

  “今天:差七。”

  黑板上四个七。

  “老师。”杜小满写完转过身。

  “她那个数这三个礼拜涨了吗。”

  “涨了。”

  “涨了多少您能说吗。”

  “不能说数。”

  “能说涨了。”

  杜小满看着黑板上那四个七。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不对啊。”

  “哪儿不对。”

  “要是底下那一行是早先画的,那它是个老数。”

  “人的数在涨。”

  “老数不动,新数往上走——”

  “那两个数的差应该越来越大。”

  “可它一直是七。”

  “对了。”温良说。

  “差不动,说明底下那一行也在动。”

  “它跟着往上走,一直低七个。”

  “它不是一个老数。它是一个活的数。”

  “活的意思是……”

  “有人在一直画。”

  “每礼拜,跟我差不多的时候,有人也在画她。”

  教室里那种安静又来了。

  第三组靠后那个位置,韩雪的两只手还在桌子底下。

  她的背比刚才直了一点。

  “那……那是怎么叠上去的。”邱大川问。

  “他画的字,怎么会跑到您画出来的上头。”

  “因为画圈是留痕的。”

  “我们一直以为这支笔只是看。”

  “看完那些字过一会儿就没了,纸上什么都不剩。”

  “可是刚才那两行同时浮出来。”

  “说明前一回画的那个圈,还留在那张纸上——留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这一圈画下去,把它一块儿翻出来了。”

  “那就是说……”

  “同一个人被两支笔画过,圈痕会叠。”

  “老师。”

  这一声是从后排来的。

  周砚。

  “您以前说过,这支笔是您九月一号在讲台抽屉里捡的。”

  “对。”

  “那就是说这个学校至少还有一支。”

  “十二月我查过教务处的领用登记簿。”温良说。

  “账上和簿上对不起来。”

  “有一页被人撕了。那一页上有三支笔的记录。”

  “那一行上写着一个名字。”

  “谁。”

  “今天我不说。”

  “为什么。”

  “上礼拜五我在这块黑板上写过三条。”

  “第二条: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我现在手上只有一处。”

  “我说出来,你们就会去找那个人。”

  “找错了,我担不起。”

  底下没有人再问。

  有几个人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本子。

  翻到抄着那三条的那一页。

  温良把便签重新别好。

  他在黑板那四个七底下又写了一行。

  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

  两行数字,同一个人。上面一行是我画的。下面一行不是。

  “老师。”杜小满说。

  “底下那一行,比您那行高还是低。”

  温良看着黑板。

  “低。”

  “一直低七个。”

  “低是什么意思。”

  “偏离度低,是离原来那条路近。”

  “离原来那条路近,就是六月七号更可能走不出来。”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前排有个人一下子坐直了,又慢慢坐回去。

  杜小满把粉笔捏在手里没放下。

  她的手指上全是粉笔灰,捏出了几道白印。

  “那另外那个人画她,是在……”

  她没有说完。

  “我不知道。”温良说。

  “我今天只能说三样。”

  “一,她被两支笔画过。”

  “二,另一支这三个礼拜一直在画。”

  “三,另一支读出来的数,一直比我读出来的低七个。”

  “这三样我都写下来了。”

  “第四样我不写。”

  “第四样是什么。”

  “第四样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猜的。猜的不上黑板。”

  “那您心里有没有一个为什么。”

  “有。”

  “说不说。”

  “不说。”

  “我心里那个为什么,跟黑板上那三样,今天差着两处。”

  晚自习第一节的铃响了。

  没有人起来喝水。

  温良把日志合上。

  合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第三组靠后那个位置。

  韩雪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摊平。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还有一件事。”温良说。

  “上礼拜我说过:十二月十九到一月十二,中间隔着三个多礼拜,那三个礼拜我不在。”

  “十五号那个数,是那三个礼拜里涨上去的。”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今天这两行,也是从一月十二号那一次开始的。”

  “两件事,同一个起点。”

  “我不在的那三个礼拜,这个班里有人干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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