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柜子我一年开不了两回。”

  一月二十八号,周三,下午第二节下课。

  校史陈列室在行政楼一层最东头。

  门口挂着牌子,牌子上的漆掉了一角。

  陈列室平时锁着。

  钥匙在总务。温良下午第二节一下课就去借了,登记本上签的字还没干。

  邢阿姨管的是行政楼一层的收发室,就在斜对门。

  她五十多岁,姓邢。

  温良十一月来过两回,两回都是借了钥匙顺路叫她一声。

  今天她又跟着来了。

  “来看什么。”

  “三年前的班级合影。”

  “那得往里走。”

  “最里头那两排全是老照片。”

  “没人看。”

  邱大川跟在后头。

  他今天下午没课,是温良叫来的。

  “又是我啊。”

  “又是你。”

  “这回干什么。”

  “这回什么都别碰。”

  屋里有一股旧纸和木头的味儿。

  靠墙一排玻璃柜,柜子是那种老式的,上头一块整玻璃,底下三层木板。

  前两排放的是奖杯和锦旗。

  最里面两排是相框。

  一届一届往下排,一个班一张。

  “二〇二三届在哪一排。”

  “最底下那一层。”

  “再往里走两步。”

  温良蹲下去了。

  他没有先找(7)班。

  他先看整排。

  玻璃上有灰。

  不厚,但是匀。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一样厚。

  然后他看见了。

  在最右边那两个相框中间偏右的位置。

  有一小片,是干净的。

  温良没有站起来。

  他侧过头,让眼睛跟玻璃齐平。

  从这个角度看,走廊那边照进来的光贴着玻璃面走。

  有灰的地方是哑的。

  那一小片是亮的。

  “大川。”

  “哎。”

  “蹲下来,从这儿看。”

  邱大川蹲下去。

  他看了两秒。

  看清楚以后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块干净的。”

  “多大。”

  “我比一下。”

  他伸手,手掌摊开,隔着二十公分比了一下,没有碰玻璃。

  “大概一个巴掌。”

  “比巴掌小一点,长条的。”

  “它对着底下哪个相框。”

  邱大川往下看。

  “……最右边这个。”

  “正对着照片的右下角。”

  温良这时候才去看那个相框里的照片。

  黑色木框,玻璃,里头一张放大的班级合影。

  底下一行印刷体标签,贴在木框上。

  高三(7)班

  “邢阿姨。”

  “嗯。”

  “这柜子最近有人开过吗。”

  “没有。”

  “您确定。”

  “我一年开不了两回。”

  “上回开是什么时候。”

  “去年校庆,往里头放了个奖杯。”

  “十月的事。”

  “十月到今天,三个多月。”

  “对。”

  “十一月我在这屋里待过一下午。”

  “我记得那会儿这一排看着是齐的。”

  “可这一条我不当证据。”

  “我记得,不算数。”

  “那什么算数。”

  “三个多月不开,玻璃上的灰应该是匀的。”

  “那不是匀的吗。”

  温良往旁边让了半步。

  “您也蹲下来,从这个方向看。”

  邢阿姨蹲下去了。

  蹲的时候钥匙串在腰上响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

  比邱大川久。

  “……哎。”

  她伸手要去摸。

  “别碰。”温良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了。

  温良把手机掏出来。

  “你拍这个干嘛。”

  “留个底。”

  “留什么底,一块玻璃。”

  “一会儿柜子一开,风一进来,手一扶——”

  “这块灰就没了。”

  “没了以后我说‘刚才这儿有一片干净的’,谁信。”

  “先拍,再开。”

  “开了就说不清了。”

  邱大川在旁边说了一句。

  “跟上回那个考勤本一样。”

  “哪回。”

  “上回您让我举手电那回。”

  “先看,再动。”

  “对了。”温良说。

  他拍了三张。

  第一张,退到两米外,把整排相框连着玻璃拍进去。

  拍的时候他没开闪光。

  他让邱大川把走廊那侧的门推开一点,让光斜着进来。

  这一张上,整排玻璃是哑的,右边那一小片是亮的。

  第二张,凑近拍那一小片。

  拍之前他让邱大川把手放在玻璃前面,隔开一点。

  “手不碰。”

  “不碰。”

  照片上有一只手,手边上是那片干净玻璃。

  一看就知道多大。

  第三张,他拍的不是玻璃。

  他把镜头对着柜子里那一层木板。

  “老师,那儿有什么。”

  “你看这几个相框底下。”

  邱大川贴着玻璃往里看。

  每一个相框底下,木板上都有一圈灰印。

  相框长年压在那儿,压出来的。

  灰印的形状跟相框底边一样,方方正正。

  左边那几个,相框正好压在自己那圈印上,严丝合缝。

  最右边这一个——

  灰印在那儿。

  相框往左偏了一点。

  偏出来一道,大概两三毫米宽。

  那一道里露着木板的原色,没有灰。

  “它挪过位置。”邱大川说。

  “它被拿起来过。”温良说。

  “拿起来又放回去了。”

  “没放准。”

  三张拍完,他把手机给邱大川看了一遍。

  “清楚吗。”

  “清楚。”

  “第三张再拍一张,换个角度。”

  他又拍了一张。

  一共四张。

  “现在能开了。”

  邢阿姨从钥匙串上找钥匙。

  那一串上挂着十几把,她一把一把翻。

  “这柜子几把钥匙。”温良问。

  “两把。”

  “您一把。”

  “我一把。”

  “另一把呢。”

  “总务。”

  “总务哪个人。”

  “不是给人的,是挂在板上的。”

  “他们那屋进门左手边有块板,一排钩子,每把底下贴个标签。”

  “谁要用谁自己摘。”

  “摘的时候登记吗。”

  邢阿姨想了一下。

  “……那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不归我管。”

  锁开了。

  玻璃门往边上推,滑轨发出一声很涩的响。

  温良没有伸手进去。

  他先看那一层的空气有没有动灰。

  看了两秒,才把那个相框端出来。

  两只手,端着两边。

  端出来放在旁边那张桌上。

  照片是彩色的,放大过,边上有一圈发黄。

  五十几个人,站成四排,后排站在长凳上。

  背景是老校区那栋红砖楼。

  温良没有去数人。

  他看的是右下角。

  那种放大的合影,右下角一般会有一行小字,是印在照片上的。

  拍照那天冲印店打上去的。

  日期,学校,班级。

  这张照片的右下角上,贴着一小片白纸。

  长条的。

  比一个巴掌小一点。

  邱大川倒吸了一口气。

  “跟外头那块干净的一样大。”

  “一样大。”温良说。

  “……那擦玻璃的人,擦的就是这儿。”

  “擦的就是这儿。”

  白纸上有字。

  手写的。

  黑色签字笔。

  二〇二三年五月江城市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

  “邢阿姨。”温良说。

  “嗯。”

  “这张也是您拍的吗。”

  “不是。”

  “我拍的是合唱比赛、运动会那些。”

  “班级合影不归我。那是照相馆的人扛着架子来学校拍的,一个年级拍一天。”

  “拍完他们冲印,冲完连框一块儿送过来。”

  “右下角那行小字,是谁打的。”

  “照相馆打的。”

  “他们那个机器出片就带。”

  “这不就是日期和班级吗。”邱大川说。

  “是。”

  “那底下印的应该也是这个啊。”

  “应该是。”

  “那盖它干嘛。”

  温良没有答。

  他把相框往灯底下挪了一点。

  那片白纸贴得很平,四个边都压实了。

  用的是不反光的那种胶。

  “邢阿姨。”

  “嗯。”

  “别的班的照片,右下角也贴白纸吗。”

  邢阿姨自己弯腰去看柜子里那一排。

  她数着往过看。

  “(1)班没有。”

  “(2)班没有。”

  “(3)、(4)、(5)……都没有。”

  “都是印在上头的字。”

  她站直了。

  站直以后她又低下头去看了一遍最右边那张。

  “就这一张贴着。”

  温良把手机再掏出来,把那片白纸单独拍了一张。

  拍完他没有把相框放回去。

  “这张我今天不看。”

  “怎么不看,都拿出来了。”邱大川说。

  “今天我只干一件事。”

  “把它现在什么样,记下来。”

  “底下压着什么,明天再说。”

  他把相框重新端起来,放回柜子里。

  放的时候他没有对准那圈灰印。

  他把它放在跟刚才拿出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往左偏出来的那一道,还留着。

  “为什么不摆正。”邱大川问。

  “摆正了,那道印就没了。”

  “那道印不是我的,我不能动。”

  锁扣上了。

  邢阿姨把钥匙串挂回腰上。

  她临走问了一句。

  “那片纸上写的,跟底下印的不是一样吗。”

  “照您说的,一样。”

  “那就没事啊。”

  温良看着柜子里那张照片。

  白纸上那行字,笔画很干净。

  黑得很匀。

  一点没洇,一点没褪。

  旁边那些相框上印的字,三年过来都发灰了。

  “这行字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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