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你这张我不管了。”

  一月二十七号,周二,早读。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摞便签拿出来。

  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他把回形针取下来,抽出第十五张。

  抽完他把剩下的五十二张重新别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的是靠墙那一列。

  一直走到最后一排。

  陆铁生现在坐这儿。

  十二月他自己搬过来的。

  搬的那天他没跟任何人说,中午一个人把桌子从第一排挪到后头,挪完接着上课。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中间隔着十四张桌子。

  他挪了四趟:桌子一趟,凳子一趟,书两趟。

  温良把那张便签放在他桌上。

  放下以后他用手压了一下。

  压完把手拿开。

  “这张是你的。”

  早读的声音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

  先是靠后几排停,然后一排一排往前传,最后连第一排也不念了。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人张了张嘴,把没念完的半句咽了回去。

  五十二个人的头一个接一个转过来。

  转到后来,整间教室都朝着最后一排。

  “老师。”

  第二排。

  杜小满站起来了。

  “您这个意思是——”

  “说完。”

  “他那一格,以后就永远空着了?”

  “我那本子上,一个人一格,一格一个数。”

  “他那一格从昨天起就填不上了。”

  “填不上您就空着呗。”

  “空着不行。”

  “一格空着,别人翻到这儿会当我漏了。”

  “漏和填不上,是两件事。”

  “那以后是不是……就不记他了。”

  “记。”温良说。

  “换个人记。”

  第五排有人插了一句。

  邵立冬。

  “他退出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教室里的空气变了。

  前面有几个人回头。

  一月二十一号的事全班都记得——那天早读,班务日志上写了一行字,有人签了名。

  “不是。”温良说。

  “那不然叫什么。”

  “他没退。”

  “是我退。”

  “老师,您不能不管他。”

  说这句的是第三组一个男生,站得很急,凳子往后一撞。

  撞完他自己僵了一下,可是没有坐下。

  “昨天您不是说他人在吗。”

  “人在。”

  “那您怎么能不管。”

  温良回到讲台上。

  他没有立刻答,他先拿了粉笔。

  “‘不管’这两个字,是我自己说的。”

  “说得不好。”

  “我换个说法。”

  他在黑板上写。

  我看不见他了。

  “昨天晚上你们都在。”

  “三样办法我都试了。”

  “上一行有,下一行有,中间那一行没有。”

  “我看不见他,我就不能替他做主。”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以前做主,靠的是那个数。”

  “我看见一个人涨了,我知道他在往外走。”

  “我看见一个人不动,我知道他还在原地。”

  “我看见了,我才敢说‘你这样不行’。”

  “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还替人拿主意,那不叫负责,那叫瞎猜。”

  “瞎猜也能猜对。”

  “猜对了更坏。”

  “猜对一回,我下回就敢闭着眼睛猜第二回。”

  “可是他一个人怎么办。”

  “他不是一个人。”

  温良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两行。

  一、红笔读不到的人,那张纸归他自己。

  二、每礼拜一,他自己写一行。

  底下有人问:“写什么。”

  “写他这个礼拜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那不就是流水账吗。”

  “是流水账。”

  “流水账有什么用。”

  温良把粉笔搁下了。

  “以前那一格里是个数。”

  “那个数是我看完了,替他写上去的。”

  “现在这一行,是他自己干的事。”

  “那个数是我的。这一行是他的。”

  “以前那一格填错了,是我错。”

  “现在这一行写少了,是他自己少写的。”

  “这两样谁也替不了谁。”

  教室里没有人接话。

  温良接着写第三行。

  三、他的同桌也写一行:这个礼拜,你看见他做了什么。

  四、两行写在同一张纸上。

  五、谁也不许看着谁那一行抄。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拍了两下手上的灰。

  “第五条最要紧。”

  “他写的是他记得的。”

  “同桌写的是同桌看见的。”

  “这两样要是一样,说明它是真的。”

  “要是不一样——那就更值钱。”

  “为什么不一样反倒值钱。”

  “一样,只说明这一个礼拜没白过。”

  “不一样,说明有一样东西,他自己没看见,别人看见了。”

  “或者他看见了,别人没看见。”

  “那两样东西都是我读不出来的。”

  “笔读不出来,人能读出来。”

  “老师。”

  最后一排。

  不是陆铁生。

  是他旁边那个。

  三十六号,何伟。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桌子带了一下,笔滚到地上,他没去捡。

  “我记。”

  “我天天记。”

  “一个礼拜一行就行。”温良说。

  “那我天天记,一个礼拜挑一行写上去。”

  “……行。”

  “记不全怎么办。”

  “记不全就写记不全。”温良说。

  “别编。”

  “编一行好看的,比空着还坏。”

  何伟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

  第四组那边有动静。

  邱大川把凳子往后拖了半圈。

  拖完他人是朝着最后一排的。

  他没说话,也没坐正回去。

  一直到早读结束,他那把凳子都是斜的。

  “这一条只对他一个人吗。”杜小满问。

  “现在是。”

  “以后呢。”

  温良看了一眼那张写着五条的黑板。

  “以后要是再有人我看不见——”

  “就照这五条办。”

  “那要是……很多人呢。”

  杜小满问完自己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温良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那这五条就是全班的。”

  “到那时候,就不是我看着你们了。”

  “是你们互相看着。”

  早读铃响了。

  没有人动。

  最后一排那张便签一直摆在桌上。

  陆铁生从头到尾没有碰它。

  现在他把它拿起来了。

  他看得很久。

  拿着那张纸的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才稳住。

  那张纸上有好几行。

  一行一个日期,日期后头一个数。

  最后一行是一道横杠,横杠底下四个字。

  “老师。”

  “说。”

  “我到顶了,是不是就不用改了。”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在等。

  前排有人把身子坐直了。

  第二排杜小满还站着,一直没坐下。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

  他把两只手撑在讲台边上。

  “我不知道。”

  “……”

  “昨天晚上我说了三回不知道。”

  “那三回,是我查不出来。”

  “今天这一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天这一回,是不该我说。”

  “该谁说。”

  “该你自己往后写那几行。”

  陆铁生把那张便签放下了。

  放在桌子正中间。

  他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

  拧开笔帽,又拧回去。

  拧回去以后他把笔攥在手心里。

  “今天礼拜二。”他说。

  “礼拜一写。”温良说。

  “那我还得等六天。”

  “等六天。”

  “……那这六天我干什么。”

  温良把讲台上的教案本合上了。

  “干够一行。”

  陆铁生没有说话。

  他把那支笔放在便签旁边。

  放的时候他把笔跟纸边对齐了。

  对了两回才对正。

  早读散了。

  五十二个人往外走,走的时候都从最后一排那条过道绕。

  绕的人自己没觉出来。

  温良站在讲台上看着。

  他没有喊他们走另一边。

  何伟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他没说。

  他在自己桌上摸了一下,摸到一个本子,夹在胳膊底下,才出去。

  那个本子是空的——温良昨天下午从后头经过时看见过。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十一个重生者,我保四十二,十一个重生者,我保四十二最新章节,十一个重生者,我保四十二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