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水停电的通知,也是‘即日起,停’。”

  一月二十三号,周五,上午第三节。

  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把那张抄件推回来。

  “四个字。”

  “停课,停考,停职,停发。”

  “停水停电也行。”

  “你拿这四个字,能说出什么。”

  “什么也说不出。”温良说。

  “那你还拿着它干什么。”

  “我不拿它说话。”

  “我拿它去对别的东西。”

  他回到自己桌前。

  桌上那一摞还没动过。

  他先抽的是考勤本。

  三月十八日。

  五十三个格子。

  全是空的。

  三月十九日。

  空的。

  三月二十日。

  空的。

  杜小满端着水杯站在旁边,一页一页跟着看。

  “老师。”

  “数。”

  她开始数。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数到三十号。

  三月三十一号那一页,格子里重新有勾了。

  “十三天。”她说。

  “不是十三。”

  “我数了三遍。”

  “你数的是日子。”

  温良把手指按在三月十九日那一页上。

  “这天是礼拜天。”

  杜小满愣了一下。

  她往后翻。

  “……二十六号也是礼拜天。”

  “去掉两天。”

  “十一天。”

  “十一个上课日。”温良说。

  “咱们学校高三上六休一,礼拜天本来就没课。”

  “把它算进去,是往多了说。”

  “我不往多了说。”

  杜小满把水杯放下了。

  “那这不就完了吗。”

  “三月十七号写了个‘即日起,停’。”

  “十八号开始,考勤本上一个勾都没有。”

  “停课啊。”

  “这只是一处。”

  “……一处怎么了。”

  温良把考勤本合上。

  “这本考勤,是那年(7)班的班主任一个人填的。”

  “他要是那半个月懒了、病了、忘了填——”

  “上头一样是空的。”

  “空,有两种。”

  “一种是没人来。”

  “一种是没人记。”

  “这两种在纸上长得一模一样。”

  杜小满没话了。

  她把水杯又端起来,没喝。

  “那怎么办。”

  “找另外两处。”

  “而且不能是同一个人写的。”

  “不能是同一个屋里出来的。”

  第二处,在课表那一袋里。

  那一袋是最薄的,纸也最脆。

  里头不是一张总表,是一周一张的《周课表执行表》。

  每周一张,任课老师上完课自己签,周末交教务处。

  温良按周次往后抽。

  三月十三日那一周:满的。

  十四行课,十四个签名。

  三月二十日那一周。

  高三(7)班那一行——

  一道斜杠。

  从周一拉到周六,一杠到底。

  杠底下没有签名。

  三月二十七日那一周:也是一道斜杠。

  四月三日那一周:满的,签名回来了。

  “斜杠是什么意思。”杜小满问。

  “表上没写。”

  “那您怎么知道是停课。”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行没有人签字。”

  “没人签字,就是没人上过这堂课。”

  温良把这两张抽出来,跟三月十三日那一周并排放。

  “这三张是教务处发的,任课老师签的。”

  “跟考勤本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个屋。”

  “那这就是第二处了。”

  “第二处。”

  他还从袋子底下摸出一沓调课单。

  那一沓不厚。

  他按日期排开。

  三月上旬:四张。

  三月中旬:三张。

  三月十八日到三月三十日。

  一张也没有。

  “调课单是有课才调。”温良说。

  “这十一天,一张没有。”

  “不是他们不调。”

  “是没有课可调。”

  第三处,在最沉的那一摞里。

  报修单是联单,红蓝复写,第三联留底,按月订成一本。

  杜小满抱过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一下。

  “这个……真有用啊。”

  “昨天有人问我报修单有什么用。”

  “我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才要。”

  他从三月那一本里往后翻。

  三月十六日:三楼女厕水龙头。

  三月十七日:无。

  三月十九日。

  那一张的字迹很潦草,是总务处的人代写的。

  报修部位:高三(7)班教室

  报修内容:更换门锁一副

  领料:暗锁一副,钥匙三把

  完成时间:当日

  杜小满凑过来看。

  “换锁?”

  “换锁。”

  “坏了不就修吗,为什么换。”

  “单子上写的是‘更换’,不是‘维修’。”

  “那……钥匙三把。”

  “三把。”

  “我们班现在的门钥匙有几把。”

  温良没有立刻答。

  “我那把,班长一把,年级组备用一把。”

  “也是三把。”

  “那是巧的吧。”

  “可能。”

  “这个我先不算进去。”

  他把三样东西端到教室去了。

  课间十分钟。

  讲台侧墙上原来是空的。

  后墙那张四十五条的重合度表还在,图钉一个没少。

  侧墙他没用过。

  他先贴课表。

  三张周执行表,横着贴成一排,日期从左往右接上。

  底下贴报修单那一张。

  他没有随便贴。

  他把报修单往右挪了两次,挪到它的日期正对着上头那张表的三月十九日。

  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笔。

  杜小满立刻把书包拉开,去掏那个墨账本。

  “不用记。”温良说。

  “为什么不用记。”

  “我画的是横线。”

  “横线不掉墨?”

  “九月二号我在纸上写过数、划过杠。”

  “笔一点没少。”

  “只有圈才收钱。”

  杜小满把本子放回去了。

  她放回去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像是刚才白紧张了一场。

  温良在课表那一排上画了一道红横线。

  从三月十八日起笔。

  到三月三十日收笔。

  线穿过两道斜杠,中间不断。

  画完他在底下的报修单上点了一个点。

  那个点,正落在横线下面。

  “老师。”

  “嗯。”

  “在线里头。”

  “对。”

  上课铃前两分钟,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前排几个先看见侧墙。

  “贴的什么啊。”

  “三年前的。”

  “三年前的贴这儿干嘛。”

  温良没解释。

  他站在侧墙前面,把红笔盖上。

  “我说一条规矩。”

  “从今天起,这个班里,谁跟我报一件事——”

  “一处,我听着。”

  “两处,我记下来。”

  “三处,我才动。”

  “为什么。”底下有人问。

  “一处是巧合,三处是事实。”

  “而且这三处,”他说,“得是三个人写的,三个屋里出来的。”

  “一个人写三遍,还是一处。”

  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有动静。

  孟七七把书包拉开了。

  她的手伸到最底下,摸了很久。

  摸出来一个本子。

  不是她平常那本。

  平常那本封皮是硬的,边角磨白了。

  这一本是软的,牛皮纸面,卷了边。

  封面上没有字。

  她走到讲台边,没有说话。

  她自己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纸掉了一点渣,落在讲台上。

  她用手指把渣扫到一边。

  摊开。

  那两页上是格子。

  竖着一列是班号,从(1)到(12)。

  横着一排是日子。

  格子里填的是时间。

  21:40 21:35 21:40 21:50……

  “这是什么。”杜小满问。

  “灭灯。”孟七七说。

  “……灭灯?”

  “晚自习下了灯就灭。”

  “我记的是几点灭的。”

  温良低下头看那一页的日子。

  三月十七日:那一栏有时间。

  21:40

  三月十八日:(7)班那一格,空的。

  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一路空到三月三十日。

  三月三十一日:21:40。

  别的班那些格子,从头到尾都是满的。

  只有(7)班这一横条,中间掉了一截。

  温良把这一页也贴到侧墙上去了。

  贴在最底下那一行。

  他挪了三次,把它的日子跟上头两张对齐。

  对齐以后他画了第二道红横线。

  三月十八日起笔。

  三月三十日收笔。

  杜小满往后退。

  退到第三排的过道上。

  她站在那儿看那面墙。

  上头一道线。

  底下一道线。

  中间一个点。

  “齐的。”她说。

  “左边齐,右边也齐。”

  温良把红笔别回口袋。

  “三年前三月十七日,有人在考勤本上写了‘即日起,停’。”

  “第二天开始,教务处的执行表上是斜杠,没有签名。”

  “第三天,总务处给这间教室换了门锁。”

  “同一段日子,一个初三的学生在校外记下来:这间教室的灯,没亮过。”

  “三年前三月十八日起,高三(7)班停课十一个上课日。”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孟七七还站在讲台边。

  她把那本子合上了。

  合上以后她没有收回书包。

  她把它递给温良。

  “老师。”

  “那年我读初三。”

  “我记的不是(7)班。”

  “我记的是所有班。”

  “可只有(7)班那一栏,空了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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