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念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安了起来。

  这还是她与苏越在线下见面以来,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并不是因为害怕输棋,毕竟苏越她都不知道输过多少次了,早已经习惯,甚至每次输棋后都能立刻元气满满地再战。

  真正让黎念感到不安的,是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围棋理念,在此刻产生了动摇。

  并非只要不犯错,便能赢得对局。

  即便自己不失误、不打勺、没被对手抓住任何漏洞……却依旧会输!

  “现在,你应该隐约察觉到,自己所缺少的东西了吧?”

  苏越的声音跨过棋盘,在黎念的耳畔响起。

  “不畏惧失败,不怕输,并且输得起。”

  “这是你身上,相比于其他棋手,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这样的姿态,令你可以抛开那些繁文缛节,抛开面子、脾气、自尊心这样麻烦的东西……去抓住一切机会,尽可能地从所有对局中汲取养分,让自己成长。”

  所以,黎念才能够在短短几年内,仅仅是通过网棋训练,便达到了准职业棋手的水准。

  “但是,这样的性格,如今却也成为了你的桎梏。”

  苏越缓缓说道:“你刚才说,赢得胜利的办法……就是下好自己的每一步棋,减少失误,不要犯错。”

  “这固然没错,用来对付那些业余的半吊子棋手当然是手拿把掐,绰绰有余。”

  “但是,放在真正的职业赛场之上,当你面对一位真正的职业棋手之时……”

  “这还远远不够。”

  啪嗒。

  他在棋盘中紧跟着黎念的步调,再次落下了完全相同的一子。

  伴随着落子声一同道出的话语,令黎念的目光恍惚了几分。

  “你在野狐里,过早地接触到了太过强大的对手,连续的失利,不断地输棋让你对失败脱敏。”

  “也因此,令你太习惯于看轻自己。”

  “往往在一场对局都还没有正式开始的时候,便已然把自己摆在了“弱者”、“挑战者”、“被动接招的那一方”的位置上。”

  “你认为自己进步的方向就是尽可能减少失误,不要犯错……可围棋,从来都不是只要你不想输、只要你想着不犯错,便可以赢得胜利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下棋,即便你再有天赋,经验技巧再丰富。”

  “但职业棋手对你而言,也将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苏越停下了棋盘上的对局,微微让自己的身体后仰,直视着黎念那有些茫然的眼瞳。

  “试着想象一下,倘若先前三星杯决赛一番战的那局棋,换作是你站在比赛场上直面金东赫的话,你会怎么做?”

  “按你此前的性格,那在开局就陷入那么大劣势,中腹的围空尝试也一并失败的情况下……你应该早就已经在心中认定自己的失利了吧。”

  “然后,就像刚才我们的第一盘棋那样,想办法进行“体面而稳妥的收束”,让自己输得目数差更小一些,败得没那么难看了吧?”

  “但杨彦舟,并没有这样想。”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僵尸流。”

  “有了后来的以命相搏,以及最终的大翻盘。”

  苏越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的角度,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了几分。

  “这便是你所缺少的东西。”

  “哪怕再丢人现眼,再不择手段,也一定要赢下胜利的贪欲……”

  “以及纵使对手的实力、段位远强于自己,纵使棋局陷入大逆风,自己也一定可以战胜对手的信念。”

  “不是不想输。”

  “而是,一定要赢!”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前,那方黑子与白子遥相对应,如同镜中倒影的十九路棋盘。

  这场两人还未下完的棋局。

  “所以,念念。”

  “试着让自己认真起来……变得更傲慢、更目中无人、也更贪婪些吧。”

  “然后,自由地想象吧。”

  “想象那个强大到足以战胜金东赫、战胜杨彦舟……甚至是战胜古风九段、李明世九段的自己。”

  “想象出一盘即便没有让子,你也能堂堂正正将我击败的棋局。”

  听着苏越平淡的话语。

  黎念那原本迷茫的眼瞳中,逐渐焕发出了神采。

  她注视着眼前那盘未下完的棋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啪嗒。

  黑棋一子落下。

  天元。

  黎念的这一子,直接便落在了天元之上。

  十九乘十九的围棋棋盘,共计三百六十一个可以落子的交叉点中,唯一一个没有对称点,或者说对称点就是自己的坐标。

  一个无法被拷贝、更无法被模仿的落点。

  从实时的得失来看,黎念落在天元上的这一子,无疑是亏目的,绝非她此刻的最优选。

  毕竟,按照“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规律,越是靠近棋盘中间的地方,战略价值便越低。

  而天元,便是棋盘最中心的位置,草肚皮中的草肚皮,最不值钱的地方。

  另外,想要破解模仿棋,打断对手模仿节奏的办法,也远不止“落子天元”这一种。

  进行局部征子……或是制造提子次序差异,来让白棋的棋子先一步被吃掉从而无法反吃黑棋等方式,也同样能够破除掉苏越的模仿棋。

  这些事情,黎念并不是想不到。

  但是,她却依然选择了直接一手就下在了天元之上。

  黎念就是要用这样最为决绝,也最为激烈的方式,来向苏越证明自己的决心。

  自己一定要赢下眼前的这场对局……

  哪怕是在没有让子,完全公平的条件下,自己也一定能够击败苏越的决心。

  见状,苏越不由笑了起来。

  他不再如此前那般懒散地靠坐在椅背上,只是随意地跟着黎念的节奏不断模仿落子。

  而是坐起了身子,重新开始认真审视、阅读理解起了眼前的棋盘。

  也在这盘棋的对局中第一次的,以直面一位必须要去战胜的对手的姿态,去审视着棋盘对面那位正襟危坐,满脸严肃认真的少女。

  “所以说,黎念。”

  “你看,你这不是能做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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