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坐起来了?”

  二猴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一把薅住大壮的衣裳。

  周恒眼睛反倒亮了,抢上前两步,跟大壮一左一右,把那外乡人从青石板上架了起来。

  “起来说话,地上凉。”

  “多谢小道长,多谢……”那人腿肚子直打哆嗦,叫两人架着进了义庄,一屁股瘫在条凳上,怀里那个蓝布包袱,还死死抱着。

  有生人在,苏晚隐在柱子后头,没显形。

  二猴手脚麻利,端来一碗热水。那人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才算还了魂。

  “你是哪个?”张玄清叫大壮架着,在太师椅上坐定,喘匀了气,“谁叫你来的?”

  “小的来旺,是县城归安义庄的伙计,跟着我师父学白事手艺。”那人抹了把脸,“我师父说,提他的名,道长一准认得。他叫钱有道。”

  “钱有道?”张玄清愣了一下,跟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钱半仙那个老东西,他还没死呢?”

  来旺哭丧着脸,把那封火漆信双手捧上。

  张玄清撕开火漆,抽出信纸。上头字写得龙飞凤舞,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末了,气乐了。

  “你听听。”他把信一抖,念给众人听,

  “‘道兄见字如面,任老太爷夜里自个儿起了,弟那几手三脚猫的把式,按它不住。

  道兄要是再不来,弟只好陪任老太爷,一块儿躺平了。’”

  二猴没忍住,“噗”地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少笑。”张玄清瞪他一眼,放下信,看来旺,“说吧,怎么回事,从头说。”

  “哎。”来旺咽了口唾沫,“县城东头的大户任家,道长可有耳闻?”

  “他家老太爷,前些年就没了,葬在城外一块宝穴里,都说那是块旺子孙的好地。”来旺道,

  “这不,任家近年走得不大顺,听信了话,要给老太爷起棺迁葬,另择一块更旺的穴。

  三天前,把棺材起了出来,新穴还没找着,就先停在我们义庄。”

  “起棺那天,就邪性。”他声音一抖,

  “埋了这些年的人,起出来竟一点没烂,脸是青黑的,指甲、头发窜得老长。

  我师父嘴上没敢声张,心里直打鼓。哪晓得……”

  “昨儿夜里,老太爷在棺材里,自个儿……坐起来了。”

  二猴脖子一缩,又往大壮身后挪。

  “守灵的俩伙计,一个叫掐住了脖子,一个叫咬着了手腕子。”来旺拿手在自己脖子、手腕上比划,

  “一圈黑紫黑紫的印子,牙印子深得见骨,这会儿俩人还躺着,人事不省呢!”

  “我师父一听就毛了,糯米泼、墨斗线弹,桃木钉、黑驴蹄子,能招呼的全招呼上,好容易把任老太爷按回棺材,拿符封了。”来旺越说嗓子越紧,

  “结果后半夜,那棺材板,

  ‘咚、

  咚、

  咚’,

  自个儿直响,跟有人在里头拿脑袋撞似的!

  符也烧了,线也断了,眼看就压不住……我师父没了辙,封了停尸房,塞给我一封信,叫我连夜撑船,死活把张道长您请去!”

  屋里静了一瞬。

  “迁葬……”张玄清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忽然抬眼,“老太爷当年葬的那块宝穴,是怎么到任家手里的,你可知情?”

  来旺一愣:“这……小的只是个跑腿的,不大清楚。只听老人嘀咕,说那块地,原先……原先好像是有主的,任家是后来才弄到手的。”

  张玄清眼皮一垂,没再追问,只那敲桌子的指头,停住了。

  “好端端的,夺人家的地,刨人家的坟……”他声音低下去,“这里头,没鬼才怪。”

  他撑着椅子扶手就要起身。

  “师父!”大壮一把按住他,“您干什么!”

  “县城出了这等事,我得去。”张玄清刚一起身,胸口猛地一滞,牵动了背上的旧伤,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当场就下来了,又重重坐回椅里,捂着胸口直喘。

  “您都这样了,怎么去?”大壮急得脸通红,“船要晃小半个时辰,您这身子骨,没到县城就得散架!”

  张玄清盯着那封信,腮帮子绷紧了,半晌,一拳轻轻砸在扶手上。

  “……去不了。”

  “我去。”

  一个奶声奶气,却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

  众人扭头。周恒往前站了一步,小胸脯一挺。

  “师父您在家养着,这趟我去。”他扳着手指头数,

  “县城就在河下游,我后半夜望气,那根线就钻在城里头;

  扳指的来路、苏晚的事,也都在县城。一个会坐起来的死人罢了,纯阳最克这些阴邪,它还能翻了天?”

  张玄清看着他那六岁的小身板,眉头拧着,没吭声。

  六岁。对面是个能撞棺材板、咬断人手腕的硬茬子,不是镇上一两只孤魂野鬼。

  他盯着周恒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当场应下来,只摆了摆手。

  “大老远撑了一夜船,先吃饭、歇着。”他对来旺道,“容我想想,晌午之前,给你师父个准话。”

  “哎,哎,多谢道长!”来旺如蒙大赦。

  二猴领来旺去偏屋吃饭。大壮吊着胳膊也要跟去张罗,叫一只红袖轻轻按住了。

  苏晚不知何时现了身,把他按回板凳上,声音温温的,却不容商量。

  “大师兄,胳膊吊着,就老实坐着。灶下有二猴呢。”

  “弟妹,这咋使得……”大壮挠头。

  “再扯着伤口,小恒又得数落我没看住人。”苏晚说着,从灶上端了碗热粥搁周恒手里,又顺手把他头上、肩上沾的坟土草屑,一点点拈掉,“折腾一宿了,先垫垫。”

  周恒捧着粥,仰脸冲她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媳妇,你比我亲娘还亲。”

  “少贫嘴。”苏晚在他脑门上一点,耳根却悄悄红了。

  张玄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张脸还带着病气。

  大壮闲得发慌,一眼瞥见堂屋那扇旧门框,忽然想起什么,冲周恒招手。

  “小恒,你过来。”

  “咋了大师兄?”

  “站直,背贴门框。”大壮乐呵呵的,

  “往年开春,大师兄都在这门框上,给你跟二猴刻道记个头,瞧瞧这一年蹿了多少。来,我看看你。”

  周恒老老实实贴门框站好。

  大壮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他头顶门框上虚虚一压,低头去找前些日子刻的那道杠。

  这一找,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道杠,还在周恒头顶。他抬手又压了一回,指头跟那道旧杠,齐平。

  “咦?”大壮挠了挠头,朝偏屋喊,“二猴,把小恒刚来那身旧棉袄翻出来!”

  二猴叼着半个窝头跑出来,把旧衣裳递上。大壮拎着衣裳,往周恒身上一比。

  一比,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旧衣裳,这会儿套在周恒身上,不长不短,正正好好。

  “大师兄?

  咋了这是?”

  大壮没答,又摁他坐下,一只手在他脚踝、膝盖、手腕的骨头上,一节一节捏过去。那张憨厚的脸,登时绷了起来。

  “二猴,你去年到我哪儿?”大壮抬手在自个儿胸口比划了一下,“今年呢?”

  “蹿了小半头呗。”二猴嚼着窝头,含混道。

  “小恒呢?”

  二猴愣了愣,低头看看周恒,窝头也忘了嚼:“小恒……好像,真没咋长。”

  大壮“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师父!您快瞧瞧这个!”

  张玄清睁开眼。大壮先指门框上那道杠,又拎起那件合身的旧棉袄,末了把周恒轻轻推到他跟前。

  张玄清的目光,从门框落到周恒身上。

  他把孩子拽到近前,一只手顺着头顶、肩头、脊背,一寸一寸往下捏,捏到手腕骨缝那一节,指节,骤然停住。

  他那张本就带病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师父?”周恒眨巴眼,“到底咋了,你们别吓我啊。”

  张玄清喉咙动了动,“大半年……一寸没长。”

  周恒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啥意思啊师父?”

  苏晚一步抢过来,蹲下身,把周恒的小手,死死攥在了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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