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

  老太太挣开丫鬟就往棺上扑。

  “拦住!”

  王大壮横身一挡,张玄清桃木剑已经架了上去:“老夫人,活人不咳嗽,棺材里的咳嗽,更不是您孙子!”

  老太太腿一软,被丫鬟架住,嘴唇直哆嗦。

  “咳……咳咳。”

  又是两声,隔着厚木板,闷得像有人被捂着嘴。

  周恒把那枚月牙铜钱摊到张玄清眼前。

  “师父,赵坤腰牌上,也有这个。”

  张玄清指腹一蹭那弯月牙,脸色沉了。

  “收货的戳子。”他声音压进牙缝,“阴月教订谁的魂,就给谁盖个印,底下人见印提货。”

  周恒心里正在盘算,“本来他就觉得沈家少爷一直以来好端端的,怎么三天就病死了,

  然后还刚好有八字相符的女尸,感情这冥婚不只是半一场红白喜事这么简单,是一趟送货的局。

  在他思考的端口,张玄清走到新娘那口敞着的棺前。

  “大壮,轻点儿,把她翻成仰面,红绳剪断。”

  王大壮两只蒲扇手,这会儿轻得像捧豆腐,一寸寸把那身人骨托正、翻过来,小剪刀一根根挑断浸血的红绳。

  “别怕,把她轻轻翻过来就行”。张玄清声音放得很轻。

  苏晚红袖垂下去,寒气一裹,棺材内一直抽的乌黑长发,慢慢舒展开了。

  满堂人,都像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气。

  “第二口棺,开。”张玄清直起身。

  “不行!”老太太尖叫,“我孙子已经死了,你们还要刨他......”

  “娘!”沈老爷扑通跪下,冲她磕了个头,抬起脸时眼圈通红,“明玉要真走得安生,能在里头咳嗽?”

  说完转过头对着张玄清肯定地说道,

  “开!”

  张玄清微微颔首,随即三张黄符“啪啪啪”贴上棺缝,“大壮!上前开馆!”

  “好的!师傅!”随即带着两个家丁上前,合力把棺盖横着推开大半,沉甸甸的棺盖斜搭在棺侧,露出了里头的尸首。

  众人想象中的尸臭并没有,而是一股甜得让人发腻得味道。

  周恒凑过去,只看一眼,后背的汗毛全立了。

  沈明玉穿着大红喜服,躺在锦被上。

  死了半个月,切一点没烂。

  一张脸胀得发青,皮绷在骨头上;

  十根手指胀大一圈,指甲又黑又长,勾勾地蜷着。

  耳、鼻、嘴,全叫黄蜡死死封着,胸口压一面巴掌大铜镜,镜面贴着肉,红绳十字缠死。

  李二猴只看一眼,“嗷”一声坐进了糯米盆,糯米哗啦啦撒了一地。

  “蜡封七窍,铜镜压心。”张玄清声音发紧,八个字顿了顿,才挤出下半句,“这是拿他当坛子,腌着。”

  周恒伸手,掰开死者紧咬的嘴。

  舌头底下,压着第二枚月牙铜钱。

  两枚。

  一尸一枚。

  他不再说话,小手按上那面铜镜,闭眼。

  心里过了一遍「观阴·回影」。

  眼前一花,是间卧房。

  沈明玉起先还能靠枕喝粥。

  一个青布道袍的先生坐床沿,手摇铜铃,递过去一碗乌黑的水。

  喝下去,人就一天天干瘪。

  六月天裹三床棉被喊冷,半夜对着空椅子一问一答。第四天,粥都咽不下了。

  最后一夜,那先生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跟泥地里对那姑娘做的,一模一样。

  周恒拼命去看那张脸。

  五十来岁,左眉骨一颗黑痣,那只摇铃的手上,铜铃系着半截磨旧的红绳。

  “师父!”周恒猛地睁眼,鼻血一下淌过下巴,“左眉有痣,铜铃系红绳,这是谁?”

  闻言的张玄清像当胸挨了一棍,桃木剑“嗒”地垂下。

  “玄尘……”

  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我大师兄。二十年前,他应该死在一场火里了。”

  再多,老道一个字没说,只捏着那两枚铜钱,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周恒从没见过师父这副样子。

  可这会儿,不是问旧账的时候。

  他看了眼棺里的铜镜,又看了眼窗外日头。

  离午时,不到一炷香。

  “师父,他要这两具身子做什么?”

  张玄清盯着两口棺材,一字一字,冷得像冰。

  “午时一并骨,这堂屋里的人,一个都别想走着出去。”

  周恒不问了。

  问明白了也得拦,不如先动手。

  他小手一翻,直接按死在铜镜上,丹田里那点练了一路的雷气,顺胳膊直往指尖送。

  “你干......”张玄清话没喊完。

  “滋啦......”

  一丝蓝白电芒贴着镜面游走,细得像根烧红的铁丝。

  棺里的尸体猛地弓成一张弓!

  “噼啪!”七窍的黄蜡崩裂。

  “咔。”铜镜正中爬开一道细纹,那股甜腻味像被戳破的泡,“噗”地散了。

  沈明玉青胀的脸上,憋着的那股劲,松了一线。

  周恒鼻子一热,他咬牙硬生生压回去,抬手一摸,“哟,还好这次没流血,看来是有长进了”

  “好小子。”张玄清先瞪了眼,末了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也不知是骂是夸,“……自作主张。”

  就在铜镜裂开的那一瞬。

  周恒兜里两枚月牙铜钱,同时一烫,像两块烙铁。

  院墙外头,远远的。

  叮。

  一声铜铃。

  不急,不缓,就一声。

  苏晚红袖里的手骤然攥紧,脸白了:“阿恒,有人看着这儿。”

  张玄清腾地站直,桃木剑横起,脸色铁青。

  “小心......”

  话音没落。

  “呜~呜~”

  灵堂外唢呐鼓乐轰然炸响,一个音不差,正踩在吉时上。

  两扇中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司仪拖着长音,喜气洋洋,什么都不知道。

  “吉时到~请新郎、新娘,升棺,上山喽~~”

  随着话语,

  堂内两口棺材,同时狂震。

  咚!咚!咚!

  棺材底下的条凳在青砖地上直往后蹭。

  “咔啦!!

  上首那口敞开的少爷棺里,传出指甲抠木头的声响。

  一只青黑发胀的手,缓缓抬起来,“啪”地搭上冰凉的棺沿,五根黑指甲深深抠进木头,指缝里滴滴答答淌着黄水。

  它顺着棺沿,一寸寸往外探。

  直直地,探向棺边吓瘫在地的老太太。

  老太太张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五根黑指甲,离她的喉咙,只剩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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