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义庄大门被撞开。

  李二猴一头扎进来,

  “小师弟!满街都是人!告示墙底下挤得水泄不通!”

  周恒正洗脸,毛巾搭在脸上:“打起来了?”

  “那倒没有,念一条告示,骂一句卢家。老孙头说了,五姨太要是洗不白,他这豆腐摊都不卖了!”

  周恒扯下毛巾,挂着半脸水珠:“走,看看去。”

  告示墙。

  一张新告示糊在最当中,朱红大印还没干透。

  念报先生摇头晃脑:“五姨太婉容,贞洁清白,腹中确系卢家骨血。卢王氏、卢文才构陷无辜、逼害人命,革去身份,移交法办”

  “我早说五姨太冤枉,买根头绳都脸红的人,能偷汉子?”

  “啧,正房太太心也太狠,五房姨太,说沉塘就沉塘。”

  “我就说,我经常看见五姨太去镇口破庙那边施舍,本来就是穷苦孩子,怎么会偷人呢”

  .......

  人群最后头,一个妇人把脸扭到一边,悄没声走了。

  前天堵卢府后门骂得最凶的,就是她。

  义庄门口,卢老爷天不亮就候着了。

  一夜之间,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半。柏木十三圆的棺材是连夜换的,素幡白幔、纸人纸马,从街头排到街尾。

  灵柩抬出来。

  卢老爷腿一弯,“噗通”跪在泥地上。

  “婉容,老爷来接你了……是老爷对不住你,没护住你。”

  他不让人扶,冲着灵柩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通红,才拄着哭丧棒,颤巍巍站起来。

  起灵。

  “啪——”

  瓦盆在他脚边摔得粉碎,唢呐跟着响起来,呜呜咽咽,一条街都静了。

  王大壮和李二猴一左一右扶着棺,上坡过桥,棺木稳得像在平地上走。

  金箔银箔的纸钱撒上天,漫天都是,落满屋檐和路人的肩。

  婉容飘在棺木旁边,一路走,一路看。

  豆腐摊老孙停了磨,冲棺木鞠了个躬。

  绸布庄老板娘撩着门帘,拿帕子按眼角:“多好的孩子,造孽哦。”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队伍跑,被娘一把拽回去,按着肩膀站好:“脱帽,让路,这五姨太,是好人。”

  原先那些“偷汉子”“野种”,一句都听不见了。

  队伍走到陈记纸扎铺门口。

  陈老板牵着小桃等在路边。

  小桃抱着一束白纸花,一朵一朵扎得齐整,踮着脚跑到棺前,轻轻摆好。

  “婉容姐姐,花给你,路上别怕。”

  婉容蹲下来,指尖虚虚拂过她的头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小桃忽然扭头,看向斜对面的墙角。

  她拽了拽周恒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周恒哥哥,你看。”

  “看什么?”

  “那儿有盏白灯笼,跟着咱们走了一路了。”小桃纸糊的小脸发白,“灯笼底下……没人提它。”

  周恒猛地回头。

  墙角空空荡荡,只有半张烧纸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进沟里。

  苏晚已经飘到了那堵墙前,红袖垂着,指尖凝了一层薄霜。

  “有阴气。”她回来握住周恒的手,声音很轻,“刚散,走了不到半炷香。”

  长街上,送葬队伍还在往前挪,唢呐声远了,没人留意这一小段。

  周恒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堵空墙角,蹲下来,把小桃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一路再没松开。

  送葬的人越聚越多,走到后来,不少街坊自发跟在队伍后头,黑压压一条街,从头望不到尾。

  卢老爷披麻戴孝走最前头,走三步停一步,两回差点栽倒,卫兵去扶,都被他推开。

  卢家祖坟,向阳的坡地,最好的位置。

  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坟头堆起来,碑立稳了。

  卢门婉容之位。

  旁边一行小字:腹中子伴母。

  “刻深点。”卢老爷盯着石匠,“深点,经得起风吹雨打。”

  婉容飘在碑前,把额头轻轻抵上去,指尖一遍一遍描那行小字。

  “宝宝,听见了吗。”她手掌覆在小腹,“你不是野种,娘也不是脏身子。咱们娘俩,清清白白地走。”

  回到义庄,已是黄昏。

  夕阳铺了小院一地碎金。

  婉容站在光里,脚下浮起细碎的光点,一圈一圈往上绕。

  她冲周恒福了一礼:“周恒弟弟,谢谢你。不然我娘俩,还在江里泡着。”

  “举手之劳。”周恒摆手,“下辈子挑个好人家,爹疼娘爱的那种。”

  她又转向张玄清弯腰行礼,张玄清单手还礼:“安心走,阳间的事,别挂着。”

  王大壮搓着大手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只憋出一句“五姨太走好”,扭头就去抹脸。

  李二猴红着眼圈重重点头,怕一开口就哭,把脸别了过去。

  婉容走到苏晚跟前,俩“人”拉着手,躲到墙角。

  “妹子,你命比我好,有人拼了命信你,护你。”

  苏晚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我没这个命,下辈子再修。”婉容笑着,眼泪往下淌,“下辈子,爹娘疼我,嫁个一心一意的,再不受谁的气。”

  “会的。”苏晚声音很轻,“你这么好,老天得补给你。”

  婉容低头,掌心那团微光亮了些。

  “宝宝不怕,娘带你去好地方。”

  光点裹住她,一点点升,一点点淡,散进夕阳里,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星星。

  苏晚仰着头,一只小手伸过来,握住她。

  “媳妇,你的仇,咱也早晚报。”

  她回神,笑了,眼尾还湿着:“嗯。”

  【叮!选项三完成:为婉容洗冤、助其投胎。功德+100,解锁《引雷符》画法,婉容善念+10,当投富贵善人家。】

  周恒丹田一暖,引雷符的纹路在脑子里铺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咂摸了一下。

  雷符?

  低头看了看自己六岁的小细胳膊——行吧,细是细了点,劈邪修够用。

  入夜。

  张玄清的房门“吱呀”开了。

  他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锁魂符摊了一桌,眼里布着血丝。

  “看明白了。”

  “这是接引大阵,童男童女是引,纸马是脚,锁来的生魂是货。”他抬起头,

  “可还缺一个阵眼——普通纸人压不住,得是自己开了灵的活灵。”

  周恒端着水碗的手,顿在半空。

  青溪县,自己开灵的纸人,他只认识一个。

  白天墙角那盏没人提的白灯笼,猛地撞进脑子里。

  小桃。

  水碗“咚”地砸在桌上。

  “我去纸扎铺!”

  “坐下!”张玄清一把按住他,“夜里阴气最重,去了是送死。况且现在也只是推算!”

  周恒坐回去,手心全是汗。

  院墙外,长街尽头,陈记纸扎铺的方向。

  一点惨白的光,在巷口晃了晃,停住了。

  一盏白纸灯笼,悬在纸扎铺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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