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安排在西跨院,卢旅长走了没一会,大太太就来了。

  她堆着笑往周恒手里手里塞红封,“小师父,拿着买糖吃。”

  转头间神色一敛,又快速掏出一张银票递向张玄清,眼底藏着阴狠:“张道长,一点心意。

  晚上做法手重点,让那贱蹄子永世不得超生,事成之后,老身还有重谢。”

  张玄清看都没看,端着茶碗:“贫道做法,只分善恶,不看钱财。大太太请回。”

  “道长再想想?这可是一千大洋!”

  “太太是想让贫道为了钱,冤枉一个枉死的人?”张玄清抬眼看她,眼神淡淡的,大太太后背莫名一凉,讪讪地走了。

  她前脚刚走,李二猴后脚凑过来,咂舌:“师父,一千大洋啊,咱义庄一年也花不了这么多!”

  “拿了这钱,晚上就该说婉容是厉鬼了。”周恒随手将红封丢在桌案上,正色道,“二师兄,立场坚定点。”

  “我就说说!开开眼还不行吗。”

  周恒蹲地上拿树枝画:“大师兄守后墙,跑出来一个拦一个。二师兄蹲房梁,灯、风、哭声归你。”

  “我哭得不像怎么办?”李二猴有点怵。

  “你上次偷吃大师兄藏的鸡腿,被追着打那回就挺像。”

  “……行吧。”

  “媳妇,飘衣服、自己开门归你,只弄动静,别伤人。

  婉容姐姐,你躲帐子后头露个影子就行。记住,你的声音只让他们母子听见,

  耳房那边,只需要听到他们的对话就行,他们自己讲出来的,才赖不掉。”

  婉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张玄清取出三支线香,香灰有点发黑:

  “这是安神香!

  问心无愧的人闻着安神,亏心的越闻越恍惚,平日不敢想的,全会往眼前钻。

  等会我在窗根点着,你们只管按计划来。”

  “对了,”周恒忽然想起来,“大太太肯定还要搞点事情,咱们去看看。”

  庭院里,大太太请了个神婆,花袍子摇铃铛,在院里跳来跳去,往门上贴了一墙鬼画符。

  周恒凑过去瞅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那符连起笔收笔都没有,拿朱砂瞎涂的,镇蟑螂都费劲。

  “太太放心,我这符,厉鬼见了绕道走!”神婆拍着胸脯,“再给两块大洋,我给您请齐天大圣上身!”

  “请请请!”大太太赶紧掏钱。

  李二猴蹲墙根跟周恒咬耳朵:“就这?我拿锅灰也能画。”

  “别打草惊蛇。”周恒憋着笑,“骗子在也好,等会乱起来,她跑得比谁都快,正好添把火。”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

  月遮云,廊灯晃。

  西院第一间房。

  “呵,慢点。”卢文才的笑声漏出来。

  床板吱呀吱呀晃,细碎的喘息断断续续,跟着晃出门缝。

  大太太走到房门边,眉头一皱,一脚踹开房门。

  “啊!”

  女子尖叫一声,慌忙抓过被子往身上裹。

  卢文才浑身一激灵,张嘴正要骂,瞥见大太太黑着脸走进来,话猛地噎住。

  “大太太……”床上女子身子发颤,小声开口。

  大太太目光扫过床沿,“哪里来的贱货勾搭我儿子,赶紧滚出去!”

  看见女子走后,王神婆才慢悠悠搬个板凳坐门口打盹,脚边摆着桃木剑、黑狗血碗,桌上糊满黄符,看着煞有介事。

  耳房门虚掩着,屋里挤着一屋子人。

  卢旅长、卢老爷背着手站在里头,俩卫兵握枪守着门。

  亥时三刻。

  张玄清摸黑摸到窗根,三根线香插进泥里,青烟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往里钻。

  房梁上,李二猴捏着嗓子哭第一声,没稳住,劈了音,活像公鸡打鸣。

  窗外周恒差点呛着,抬手猛打手势。

  第二声哭声再起,幽幽咽咽,绕着空院子打了个转,凉飕飕钻进窗缝。

  “什、什么声音?”大太太浑身一哆嗦。

  “风、风吹的……”卢文才酒意醒了一半,脖子发僵。

  苏晚红袖一挥。

  桌上蜡烛一根接一根熄了,只剩盏油灯悬在桌沿,火苗绿幽幽晃着。

  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婉容那件藕荷色旗袍悬在半空,晃晃悠悠飘进来,长袖随着风一荡一荡。

  “婉、婉容!”卢文才哧溜一下钻到桌底。

  “别过来!”大太太抓起一把符纸劈脸撒过去,黄符飘了一地,半点用都没有。

  墙角留声机突然自己转起来,《牡丹亭》咿咿呀呀淌出来,半夜里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线香的烟往鼻子里钻。

  母子俩眼神一点点发直。

  “文才!你说话啊!当初是你出的主意!你说她扇你耳光,让我替你出头!”

  “娘你胡说!明明是你说沉了塘一了百了,还能吞她的首饰!绳子是你让管家找的!”

  “要不是你调戏人家——”

  “我就摸她一下!谁让她敢扇我!”

  耳房里。

  卢旅长脸黑得像锅底,俩卫兵埋着头,一句一句往供纸上记。

  卢老爷张着嘴,连咳嗽都忘了。

  帐子后面慢慢飘出半个人影。

  婉容垂着手,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没露脸,却比青面獠牙还吓人。

  “婉容我错了!”卢文才“咚”地跪地磕头,“孩子是我爹的!真的是我爹的!你找我娘!主谋是她!”

  “我腹中的孩子,何错之有。”

  婉容的声音轻飘飘的,只有母子俩听得见,冰碴子似的扎进耳朵里。

  大太太眼前一晕,全是婉容沉塘时的模样,彻底崩了,嗷一嗓子抄起那碗黑狗血,劈头盖脸就往影子上泼。

  苏晚眼神一冷,红袖猛地一甩。

  那碗血到了半空硬生生拐了个弯,“啪”地全糊在大太太自己脸上,腥臭扑鼻。

  “啊——!”

  张玄清一脚踹开门进来,指尖夹着一张符,“啪”地弹在油灯上。

  满屋骤亮。

  他抬脚碾灭窗根的线香。

  耳房门同时被拉开,卢旅长带着人大步走出来,脸色铁青,

  “捆了!”

  卢老爷举着拐杖追着卢文才打,颤着嗓子骂:“畜生!那是你弟弟啊!”

  院墙上“咚”的一声响。

  王神婆早翻墙跑了,连桃木剑都没顾上拿。

  李二猴从房梁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凑到张玄清身边:“小师弟,我哭的像不像?”

  “第二遍像。”张玄清淡淡道,“第一遍像被掐了脖子的鸡。”

  卢文才脸贴在地上,被捆了个结实,忽然扯着嗓子嚎:

  “别杀我!我还知道一件事!有个刀疤老道卖我符,说是阴月教的法子,压着婉容的生辰八字,能让她永世不得超生!还收了我五百大洋!”

  周恒一步跨过去,蹲下身扣住他下巴,盯着他眼睛:“符在哪里?”

  “在我枕头底下!就压在枕芯底下!”卢文才忙不迭点头,脸都憋得发紫。

  卢旅长当即点了俩卫兵,“去这畜生房里,速把符纸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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