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那条胳膊,吊着,肿得发亮。

  “小恒,这一趟,我不放心。”裴照皱眉,“黑市,我只听过,没去过。”

  “你去了,也是拖累。”周恒把小包袱往肩上一搭,“你在这儿,把伤养好,把镇上的事,清干净。”

  “大壮,二猴,裴头儿,交给你们。”

  大壮急了:“小师弟,俺跟你去!”

  “你去了,谁护裴头儿?”周恒看他,“那地方,人多眼杂,你这一身力气,不如留下。”

  他扭头,看向被苏晚看着的赵坤。

  “路,他认得。”

  赵坤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老道,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周恒冷笑,“路上,你敢耍花样,我媳妇,第一个不饶你。”

  赵坤打了个寒颤。

  一行人,从归德府上了车,先火车,再换船,一路往东南。

  周恒没闲着。

  他发现,越往东南,世道,越热闹,也越乱。

  火车上,拉着南来北往的人。

  有穿西装、拎皮包的买办,嘴里蹦着洋文,谈着生意;有拄着拐的伤兵,缠着绷带,一路骂娘;还有拖着辫子的遗老,和剪了短发的学生,为了国事,争得面红耳赤。

  报童在车厢里,来回窜。

  “看报看报!”

  “南边的仗,又打起来了!”

  “洋人在上海,又开了新厂!”

  周恒买了一张,摊开。

  报纸上,各路消息,挤在一起。

  这边,军阀又换了旗号;那边,洋人在口岸,圈了地;角落里,还有一条,说某府的老爷,花重金,从海外,求了颗“长生药”。

  “长生药。”周恒指尖点着那三个字,笑了,“看来,这延生的生意,做得挺大。”

  苏晚轻声:“连报纸上,都有。”

  “越是有钱有势的,越怕死。”周恒把报纸一折,“延生,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他话音刚落,眼前“叮”地一声。

  【叮!鉴定:所谓“长生药”。】

  【主料:活人精血、生魂,外裹一层金光。】

  【服之者,短期延年,实则是拿别人的命,填自个儿的窟窿。一旦断药,垮得比谁都快。】

  【系统点评:这哪是长生药,这是催命符。买它的人,吃的不是药,是一条条人命。】

  周恒脸上的笑,淡了。

  “人命,在他们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停。

  上来一个汉子,三十来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怀里,死死抱着个红布包,一屁股坐在周恒对面,身子,还在抖。

  他左右看了看,趁没人,哆哆嗦嗦,把红布包,掀开一条缝。

  里头,是一张黄纸,上头,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周恒阴阳眼一扫,那黄纸上,缠着一缕黑气。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

  “大哥,你这是,啥好物件?”

  汉子吓了一跳,赶紧把红布包捂上。

  “没……没啥……”

  “没啥?”周恒指了指那红布包,“我怎么瞧着,那上头,缠着个索命的玩意儿?”

  汉子脸色“唰”地白了,盯着周恒看了半晌,一咬牙,把红布包,摊开。

  “小先生,你……你看得见?”

  “俺娘快不行了,俺听说,三界渡那地方,能买阳寿。”汉子声音发颤,“俺凑了钱,去买了三年寿,签了契,按了手印。”

  “可回来的路上,俺总觉得,有个玩意儿,一路跟着俺,喊俺名字。”

  周恒眼前,“叮”地一声。

  【叮!鉴定:借寿契。】

  【此契并非借寿,乃是买命。表面借了三年阳寿,实则,是把他自个儿的命,抵了出去。】

  【契成之日,便是他被索命之时。】

  【系统点评:黑市的买卖,专坑穷人。你想给娘续命,人家,却要你们母子俩的命。】

  周恒一把夺过那张契。

  “这买卖,是坑。”

  “你买的不是寿,是债。”

  他两指夹着黄纸,纯阳雷火,“腾”地窜起,把契,烧了个干净。

  那缕黑气,在火里“滋啦”一声,散了。

  汉子浑身一震,像卸下了千斤担子,“扑通”跪下,给周恒磕头。

  “谢谢……谢谢小先生救命!”

  【叮!撕借寿契、救两条命,功德一桩。】

  【奖励:小道法“安魂诀”,定神安魂,可驱寻常邪祟。】

  周恒把这小法术记下,又给汉子,画了张平安符。

  “拿着,给你娘戴上。”

  “记住,”他看着汉子,“命,是自个儿过出来的,不是买来的。”

  汉子千恩万谢,在下一站,下了车。

  苏晚落在他身侧,轻声。

  “这三界渡,还没到,就先见着它害人了。”

  “嗯。”周恒眼里那点冷光,更盛,“这黑市,我更得,好好瞧瞧。”

  夜里,船行得慢。

  周恒靠在船舱,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水面。

  苏晚坐在他身边,红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裴头儿的伤,你真有把握?”苏晚轻声。

  “先看看,再说。”周恒道,“我刚破境,雷气比先前足,再配上黑市的药,他那点寒,能压住。”

  “倒是你,”他扭头看苏晚,“黑市阴,你一个鬼,去了,怕不怕?”

  “我怕什么。”苏晚看着他,眼波软下来,“有你在,我哪儿都敢去。”

  周恒咧嘴笑了,凑过去,压低声音。

  “媳妇,你这话,我真爱听。”

  “等这案子了了,我给你,也买个好物件。”

  苏晚白了他一眼,唇角却弯了。

  船,在一个傍晚,靠了岸。

  三界渡,到了。

  周恒站在船头,打量这个地方。

  这是个水陆码头,三条河,在这儿汇成一处,船挨着船,桅杆像一片林子。

  岸上,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挂着各种招牌,有中式的,有洋行的,还有的,挂着别人看不懂的旗子。

  街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还有蓝眼睛、高鼻梁的洋人,挎着枪,大摇大摆。

  河边上,泊着几条火轮船,烟囱冒着黑烟,船帮上,写着洋文。

  扛活的脚夫,赤着膊,扛着大包,喊着号子,从船上往岸上卸。

  卸下来的,是洋布、洋油、洋火,还有一捆捆,叫人看不懂的洋机器。

  一个洋行的伙计,站在箱子上,朝着来往的人,扯着嗓子吆喝。

  “洋布!便宜!东洋来的,西洋来的,什么都有!”

  街角,耍把戏的,围了一圈人,锣鼓喧天。

  再往里,烟馆、赌馆、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人进进出出。

  “这地方,可比府城,还热闹。”周恒看着。

  “热闹,是热闹。”赵坤压低声音,“可这热闹底下,全是事。”

  “这地方叫三界渡,三不管。”赵坤道,“河南的军阀,管不到;南边的官府,管不到;洋人,只管做买卖,也不管。”

  “犯了事的,逃到这儿,就安全了。今儿个你看着是个脚夫,明儿个,就可能是个逃犯。”

  “白天,做活人的买卖;夜里,”赵坤往街尾看了一眼,“做死人的买卖。”

  “那黑市,在哪儿?”周恒问。

  赵坤往那条街的尽头,一指。

  “白天,这儿是寻常集市。”

  “等子时,”赵坤咽了口唾沫,“街尾的牌楼底下,会挂上一盏白灯笼。”

  “看见那盏灯笼,才算进了,大阴阳黑市。”

  周恒望向街尾。

  暮色里,那座牌楼,黑黢黢地立着,底下,还没有灯。

  他咧了咧嘴。

  “那就,等天黑。”

  子夜,更鼓,远远地,敲了三下。

  街上的热闹,忽然,像叫人掐住了脖子,一点一点,静了下去。

  那些挂着的招牌,一盏一盏,灭了。

  整条街,沉入了一片死黑。

  只有街尾,那座牌楼底下。

  “噗。”

  一盏白灯笼,自己,亮了。

  灯笼的光,是青白色的,幽幽地,照亮了牌楼,也照亮了牌楼后,那条白天,根本不存在的长街。

  长街两侧,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个又一个,黑布棚子。

  棚子底下,影影绰绰,有人,在往他们这边,看。

  周恒拉了拉衣服,把那枚镇邪司的铜牌按住,又往怀里,摸了摸敛息符。

  “走。”

  他奶声奶气,眼睛却亮。

  “会会这位,崔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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