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尸,在雷火里,烧成了一片焦炭。

  兵解看着满沟的尸兵,一身青衫,第一次,狼狈了。

  他那张铁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你……”他盯着周恒,温文的声音里,头一回有了杀意,“你坏了老夫三个月的心血。”

  “心血?”

  周恒从梁上,一步步走下来,手心里,还攥着那枚雷气将尽的五雷钱,奶声奶气,却比这夜色还冷。

  “你管这满坑的庄稼汉,叫心血?”

  “他们是儿子,是丈夫,是爹。”

  “你拿他们炼你的兵,我就拿你的兵,祭他们的命。”

  “找死!”

  兵解羽扇狂挥,最后十几个披甲尸兵,也是他最凶的亲兵,护着他,朝周恒扑来。

  这十几个尸兵,黑符贴得最深,雷火一时,竟没焚透。

  周恒没退,连珠炮似的分派。

  “大壮,沟沿那批壮丁,绳子都解开,活着的,一个别落下,都给我拢到梁后!”

  “二猴,挑两个腿快的,去镇口,把王大娘给我接来,就说,满仓要回家了,快跑!”

  “哎!”大壮、二猴分头去办。

  为首的一个,年轻的脸,拖着一杆枪,动作却比别的尸兵都快。

  周恒的心,猛地一揪。

  那尸兵的脸上,还依稀有几分王大娘的模样。

  “满仓!”

  那尸兵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小恒,让开!”裴照正阳火已经烧到了油尽灯枯,拦不住这最后一扑。

  “媳妇,挑符!”

  红影一闪,苏晚的纸剑,“嗤啦”一声,挑在满仓后心那张黑符上。

  黑符,只裂了一道缝。

  “锁得太深,挑不破!”苏晚急道。

  “我来。”

  周恒没有再用雷劈。

  他看着满仓那张年轻的、挣扎的脸,缓缓抬手,把五雷钱里,仅存的一缕纯阳雷气,凝在指尖,轻轻点在满仓后心的黑符上。

  “满仓哥。”

  他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

  “你娘,在镇口,等你回家。”

  “你媳妇,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

  “麦子,黄了。”

  “回家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缕纯阳雷气,“嗤”地一声,把黑符,点成了灰烬。

  满仓的身子,僵在原地。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青黑的手,那杆杀人的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眼里的暗绿火,一点一点,灭了。

  尸身,化作飞灰,散了。

  一缕年轻的魂,从飞灰里,站了起来。

  剩下那十几个亲兵,还在不要命地往上涌。

  “想再死一回?”周恒反手,从怀里摸出两张重新炼过的太岁符,纯阳一催,“啪啪”,贴在最前两个亲兵的眉心。

  “太岁符,定!”

  那两个亲兵,张着胳膊,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媳妇,他们后心的黑符,天雷已经炸松了,挑!”

  苏晚会意,红袖翻飞,纸剑专挑亲兵后心,“嗤啦嗤啦”,一张接一张,符碎,人僵。

  大壮解完壮丁,拖着半截枣木杠杀回来,守在侧翼,见一个漏网的,就一杠砸翻。

  这十几个亲兵,被定的定、被挑的挑,眼里的绿火,一点点暗下去,一个个僵在原地,只等锣声一响,魂就归位。

  满仓那缕魂,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山梁上、镇口的方向。

  二猴领着两个壮丁,搀着王大娘,跌跌撞撞跑上了梁。老妇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锃亮的长命锁,一路跑,一路喊。

  “儿啊!”

  满仓的魂,身子一震。

  他看见了他娘。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声,却朝着他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周恒一手举起那块乌木引魂牌,另一手,把那面画了引魂符的铜锣,递给大壮。

  “大壮,敲。”

  大壮把铜锣往倒下的大纛杆上一挂,红着眼,抡起那半截枣木杠,照着锣面,“咚……”

  收兵锣,响了。

  二猴领着几个壮丁,举着另外六面锣,顺着沟,往南,一面接一面地敲。

  周恒奶声奶气的经声,跟着锣声,一个字一个字,在这烧尽的万人坑上,响起。

  “刀兵之劫,今日已偿……”

  “放下刀枪,随我还乡……”

  引魂牌的幽光,在焦土上,照出一条往南的路。

  锣声里,经声里,牌光里,满沟的飞灰中,一缕缕被雷火放出的魂,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们有的端着枪,有的张着嘴,听见这锣声、这经声,像听见了娘的呼唤,顺着那道牌光,一个个,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听见锣声,摸了摸怀里,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啃完的杂面馍,他对着南方,咧嘴笑了笑,化作一缕光,散了。

  还有一个半大的娃兵,看样子才十五六,他茫然地走着,听见经声里那句“随我还乡”,忽然“哇”地哭了出来,抹着眼泪,顺着锣声,往家的方向跑,跑着跑着,人就化成了光点。

  满仓磕完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他娘,看了一眼那个长命锁,他的魂,笑了。

  他嘴动了动,周恒听见了,那一句,轻得像风。

  “娘……锁……给娃……戴上……”

  话音落下,他的魂,化作一点微光,顺着收兵锣的方向,往南,往家的方向,飘远了。

  王大娘瘫在梁上,老泪纵横,却笑了,把那枚长命锁,贴在心口,一遍一遍地,应。

  “哎……哎……”

  “俺儿,到家了。”

  满沟的魂,都散了。

  雷火,也熄了。

  万人坑,头一回,这么静。

  【叮!检测到宿主焚阵解厄、雷火收凶尸、锣经度亡魂,近千之数。】

  【一桩大功德,已记。】

  【纯阳功行,已至破境临界。】

  系统这一回,没插科打诨,只把最后一句,沉沉压在周恒心头。

  【大邪未诛,余孽未清,行赏,待战后。】

  “成了……”大壮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半截枣木杠,也扔了,哭得像个孩子,“俺们……俺们把他们,送回家了……”

  裴照却猛地回头,看向沟底。

  “小恒,兵解呢?”

  就在众人送魂的当口,兵解想逃。

  他一转身,铁面具“咔”地,又裂开一道大缝,那面具底下,露出半张脸。

  那脸,一半是青黑的尸,另一半,竟密密麻麻,爬满了人脸。

  那些人脸,是他这些年炼过的兵、害死的人,一个个,从他皮肉里钻出来,张着嘴,哭嚎、撕咬。

  “贺长戈……”

  “还我命来……”

  “我要回家……”

  万鬼的声音,从他身上发出来,他自己的脸,挤在这些脸中间,扭曲、惊恐。

  他每往沟外挪一步,就有无数只手,从他身上伸出来,把他往回拽。

  “滚开!都给我滚开!”温文的军师,头一回,声音里全是惧意,他死死按住裂开的面具,催动最后一口尸气,到底,甩开几只手,化作一缕黑烟,往北,跌跌撞撞地,逃了。

  火光熄灭处,那杆倒下的大纛边,空了。

  兵解,不见了。

  周恒先走到大纛边,从焦炭里,把那枚破月牌,拔了出来。玉牌上的金光已经敛尽,牌面,裂了一道细纹,他擦了擦上头的灰,贴身收好。

  大纛旁,还落着那张裂开的铁面具,面具底下,有一摊发黑的血,血里,还缠着一缕缕,怎么也散不掉的、哭嚎的人脸。

  周恒看着那摊血,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没跑远。”

  “他炼了上千个尸,那些枉死的魂,都缠在他身上。”

  “大阵一破,他的尸身也毁了,他自己,就是个最大的‘兵’。”

  周恒捡起那张裂开的铁面具,面具冰凉,隐隐还能听见,里头有成千上万人,在哭。

  “这张铁面,是他拿来镇自己尸气的。”裴照捂着伤臂,脸色发白,“面具裂了,他自己那一身尸气,也压不住了。”

  “他现在,比谁都怕。”周恒望着面具,一字一顿,“也比谁都,凶。”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沉沉的夜。

  “裴头儿,他撑不过今夜了。”

  “这最后一程,咱们,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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