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在归德府城里,没接上头。

  镇邪司在这儿的分点,门上挂着锁,锁都锈了。隔壁铺子老板探出半个脑袋:“别敲了,三个多月前,里头的人连夜走了,一个没回来。”

  驻军那边,一提“尸兵”两个字,卫兵脸就变了,端着枪往外赶:“再敢造谣,动摇军心,按逃兵办!”

  正僵着,一个独耳老兵拎着泔水桶从后门出来,左右看看,凑过来。

  “几位,是司里来的吧?别问当兵的,问就是没有。”他压低声音,“落马坡那一仗,打了两天两夜,死人堆了好几层。打那儿起,一到夜里,坡底下的白沙镇,就过兵。”

  “你们要查,去白沙镇,找王老婆子。”他往北努嘴,“她那娃满仓,三个月前抓的丁,那一仗就没回来,她不信,天天夜里搬个小板凳,在村口等。”

  裴照谢过老兵,带着众人出了城,直奔白沙镇。

  赶到镇上,天已经擦黑。

  这镇子,比归德府还静。

  家家户户的门,大白天都顶着,门板上、院墙根,用白灰画着一圈又一圈的道道,像是道道鬼画符。

  “白灰圈门。”裴照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民间老法子,夜里画个圈,把自家的门圈在里头,过路的邪祟,就摸不着这门。”

  村头,一个白发老妇,真就搬着个小板凳,坐在断了的石牌坊底下,朝着北边的官道,直勾勾地望着。

  “王大娘。”裴照上前,“天凉了,回屋吧。”

  “不回。”老妇摇头,“俺儿满仓,今天该回来了。”

  “他跟俺说了,打完这一仗,就回来收麦。”

  “他走那天,新麦才刚抽穗。”老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如今麦都黄了,他还没回。”

  布包里,是一个锃亮的银长命锁,还有几文用绳子串着的铜板。

  “这锁,是他亲手给娃打的,揣怀里好些日子,夜里就着油灯磨。”

  “被抓前一晚,他连夜磨亮了,塞给俺,说上阵怕弄丢,等他回来,亲手给娃戴上。”

  “这几个铜板,是他一文一文攒的,说回来给俺扯块布,做身新衣裳。”

  周恒看着那长命锁,没说话。

  就在这时,天,彻底黑了。

  村东头,忽然传来一声狗叫,那叫声刚起,就像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呜”地一声,没了。

  紧接着,整条村的狗,全趴下了,夹着尾巴,一声不敢吭。

  “来了。”裴照脸色一变,“都贴墙根,别动,别出声,别让他们的灯照见脸!”

  “敛息符,压在舌根底下。”

  周恒几个刚在墙根、柴垛后头伏下,北边那条官道上,就亮起了灯。

  一盏,两盏,三盏……

  是绿的。

  那绿光,不像灯笼,倒像坟地里飘的鬼火,在漆黑的夜路上,一颠一颠,越来越近。

  一队“兵”,踏着官道,开过来了。

  打头的,是四个举着绿灯笼的。

  后头,是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

  他们穿着打烂的灰军装,扛着枪,脚步抬得一样高,落得一样重,踩在黄土上,“噗、噗、噗”,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

  月亮,叫一片乌云遮了。

  队伍走过的地方,路边的草,竟结了一层白霜。

  周恒睁着阴阳眼,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兵”,没有一个是活的。

  有的,半个脑袋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的,肠子从肚子破口里拖出来,缠在腿上;有的,胸口一个碗大的血洞,里头空荡荡的。

  可他们就这么走着,排着队,扛着枪,眼睛是两团暗绿的火。

  周恒贴着墙根,凑到裴照耳边。

  “裴头儿,这是阴兵?”

  “不是。”裴照气声压得更低,“阴曹的阴兵是勾魂的鬼差,提灯照名册。这些有肉身、有尸首,是尸,是有人赶着它们,假充阴兵过路。”

  周恒心里一沉。

  鬼差好歹还按规矩点名核册。

  赶着尸的,是把活人、死人,都不当命。

  队伍最前头,走着一个人。

  他不穿军装。

  一身青布长衫,手摇一把白羽扇,脸上,扣着一张乌沉沉的铁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看活人,倒像是在看一群听话的牲口。

  “停。”

  他声音不高,温温吞吞,像个教书先生。

  那一队尸兵,齐刷刷停下。

  “点卯。”

  他身后一个打小旗的,展开一本黑皮册子,扯着嗓子点名。

  “李二牛。”

  “有。”队伍里,一个尸兵,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赵铁柱。”

  “有。”

  “王满仓。”

  周恒心里“咯噔”一下。

  队尾,一个年轻的尸兵,慢慢抬起头,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

  “……有。”

  石牌坊底下,王大娘猛地站了起来。

  “满……”

  她那声“满仓”刚冲到嗓子眼,周恒离得近,一个箭步扑过去,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倒在墙根。

  那两个字,闷在了他掌心里。

  可周恒自己心里一紧。

  他是纯阳,一身活气,在这满地尸气里,比那绿灯笼还扎眼。

  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轻轻搭上他的肩。

  苏晚贴了上来,一身红衣在夜色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她那股纯阴之气,像水一样,把周恒整个人裹住。

  纯阳的火气被纯阴一裹,阴阳相抵,那一瞬,他在阴阳眼里,和这黑沉沉的墙角融成了一处。

  几乎同时,那青衫人,摇着羽扇,头,慢慢地,转了过来。

  铁面具下,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扫过整个村子。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他盯了片刻,没看见什么,这才又转过头。

  队伍边上,一个尸兵脚下,忽然绊了一下。

  那是个断了半条腿的伤兵,从队伍里歪了出来,半张脸发青,却还没全死,一只手死死抠着黄土,朝村子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

  “家……”他气若游丝,“俺……回家……”

  青衫人看见了。

  他踱过去,蹲下身,羽扇轻轻挑起那伤兵的下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

  “急什么。”

  “你看,你的弟兄们,都在前头。”

  “这就,送你去,跟他们团聚。”

  他抬手,在那伤兵后心,轻轻一按。

  伤兵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双还带着活气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成了两团暗绿的火。

  他直挺挺站起来,拖着断腿,一步一步走回队伍里。

  青衫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摇着羽扇,重新走回队伍前头。

  “齐了。”

  “出发。”

  绿灯笼,一颠一颠,那一队尸兵,又踏着整齐的步子,朝着前线的方向,开了过去。

  一直走到绿光全看不见了,地上的白霜,才慢慢化了。

  周恒松开捂着王大娘的手。

  老妇瘫在他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糊了一脸,却死死咬着牙,没敢再出声。

  她望着尸兵走远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俺儿……俺儿也在里头……”

  “他听俺的话……他说要回来收麦的……”

  周恒扶着她,缓缓站起身。

  他望着尸兵消失的北边,小拳头,一点点攥紧了。

  “媳妇。”他声音很轻,却冷得很,“那个戴铁面具的,就是兵解。”

  “我看见了。”苏晚脸色发白,“他把一个还没断气的活人,当着我的面,变成了尸兵。”

  “他还温温吞吞地哄。”周恒一字一顿,“哄得越和气,我越想把他那张脸,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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