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复微怔,眼底的笑意被其他情绪取代。

  “你都能拉开我,季同一定也可以,除非他得了你的指示。”

  沈观复蜷起搭在桌上的手,指甲掐着掌心,印出一道道青紫的痕迹。

  “是,我想博你关心,让你关切,所以卑劣地自以为是。”

  “可是阿昭,你在怕什么?”

  沈观复直勾勾看着裴昭,似想看破裴昭的恐惧,又似想从她眸中窥探出分毫。

  裴昭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听到这话,垂眸避开沈观复的探究。

  “你想多了。”

  “裴昭,我不瞎。”

  沈观复双手握住裴昭的肩膀,逼着她与他对视。

  “你怕我会像盛玉成一样薄情?还是盛玉成对你做了什么事,让你无法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痛苦,所以你将自己的心关起来,不许旁人窥视,更不许自己走出来。”

  裴昭紧紧握着拢在袖中的手,她讨厌那种失控,她不想再一次失去自我,变得眼盲心瞎,蠢到看不出枕边人浅显的心思。

  最后除了一副残躯,什么也没能留住,铺子,庄子,甚至她的孩子······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抽痛,脸色倏地变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下,裴昭眉头紧锁,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沈观复被裴昭的惨白脸色吓到,弯腰将人抱起,一边朝着里侧走,一边朝外喊道。

  “季同,请何大夫进府,快!”

  沈观复将人放下,裴昭捂着小腹,额上青筋凸起。

  “阿昭,你哪里痛?”

  床上的裴昭根本听不见沈观复说了什么,紧紧闭着双眼。

  夙玉听到声响进来,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床前的沈观复,猩红着眸子,连喊了好几声姑娘。

  “姑娘,何大夫很快就来了,你再撑撑。”

  夙玉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身子抖得厉害。

  沈观复被推开后,半蹲在夙玉身旁,伸手捂住裴昭的小腹。

  “她以往来葵水,可会腹痛?”

  夙玉被这么一提醒,这才记起姑娘的月信正是这两日。

  “姑娘很少腹痛,偶有一次,但从没今日这般严重。”

  夙玉话落,裴昭缓缓睁开眼,抬手拭去夙玉眼角的泪。

  “不哭了,我就是来葵水腹痛,去给我倒杯温水。”

  不等夙玉起身,沈观复先一步起身。

  “我去,你陪着她。”

  “姑娘,奴婢先帮你换身衣裳。”

  沈观复端着温水站在外间,等夙玉替裴昭换好衣裳,才绕过屏风走进来。

  喉头发紧,张了张嘴,只艰难吐出几个字。

  “我试过水温了。”

  裴昭视线在沈观复的双眸停留一瞬,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水,暖意从指尖流向四肢百骸,裴昭才从刚刚的恐慌中清醒回神。

  似有什么东西往下坠的疼痛,那种感觉让她恍惚,一瞬间,她好想回到了那个密室。

  她的丈夫自始至终,心里想的都是裴纾筠,她只是替身,她眼睁睁看着孩子离开,无能为力。

  那种痛意太像了,她恐惧,她不想面对。

  “世子,何大夫来了。”

  何大夫背着药箱走进来,听闻是裴昭不舒服,不用季同催促,他跑得比往日快多了。

  “怎么回事?”

  “何大夫,姑娘腹痛。”

  何大夫放下药箱,探上裴昭的脉,拧起眉头。

  “怎么个痛法?”

  “何大夫,我无碍,应当是来葵水导致的。”

  “抽痛,似有东西往下坠。”

  二人的声音一道响起,裴昭抬眸,对上沈观复深邃的黑眸,有些怔愣。

  他怎么知道?

  何大夫见状,当即偏头看向一旁的沈观复。

  “腹痛多久了?”

  “已有半个时辰,失神两刻钟,不管我与夙玉怎么唤,她都不睁眼,似乎是被困住了。”

  裴昭深深看了他一眼,沈观复的描述准确且清楚,他莫不是她腹中的蛔虫?

  何大夫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夙玉。

  “她这几日,可食寒凉之物了?”

  “十五中秋夜,姑娘吃了碗桂花冰酿。”

  何大夫换了只手诊脉,半晌,收回手,写了张方子。

  “她怎么样了?”

  “无甚大碍,受寒,加之思虑过多,故而突然腹痛难忍,调理一些时日,半个月后,我再入府切一次脉。”

  夙玉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看到姑娘那般模样,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观复同样松了口气,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出来。

  裴昭失神期间,整个人似乎被拖进一个他们看不到的漩涡,这应当便是她退缩和痛苦的根源。

  裴昭心里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连夙玉也不知情。

  “何大夫,他也受伤了。”

  何大夫收拾药箱正要离开,裴昭小声嘀咕了一句,何大夫嘴角抽了抽。

  沈观复坐下,不等何大夫询问,主动撩起衣袖。

  何大夫拧着眉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老夫一定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切脉,留药膏,做完,何大夫看也不看二人,赶忙提起药箱开溜。

  “你们二人寻个时间,出城拜拜佛。”

  话落,人已经出了。

  沈观复余光看了眼裴昭,也起身出了正屋。

  “去查盛玉成。”

  季同目露疑惑,世子夫人腹痛,为何要查盛玉成?

  “他所做所言,任何异样,事无巨细,尽数回禀。”

  季同应声退下。

  何大夫在药方里加了一味安神的药,裴昭喝过药,便睡了。

  夙玉端着托盘出来,看到站在廊下的沈观复,思索再三,缓步上前。

  “奴婢有错,请世子责罚。”

  沈观复偏头扫了夙玉一眼,夙玉说的是推他一事。

  “关心则乱,何错之有。”

  夙玉双手捏着托盘的边缘,她其实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世子是姑娘的夫婿,二人在同一屋檐下,她怕世子回头计较,因此指责姑娘。

  似是猜到夙玉心中所想,沈观复淡声开口。

  “你是她的人,护着她,关心她,紧张她,再正常不过,你做得很好,我若因此寻不痛快,那我便不配站在她身旁。”

  夙玉闻言,心头震撼,抬眸看了眼沈观复。

  世子对姑娘的情意,她看在眼里,那姑娘对世子呢?

  她看不明白。

  不过,她只要姑娘开心。

  裴昭醒来,天已经黑透了。

  裴昭伸了个懒腰,这才看到坐在榻上,一瞬不瞬盯着她的沈观复。

  裴昭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脸颊上带了点薄粉。

  沈观复收回目光,捻着指腹,轻启薄唇。

  “一年后,我会给你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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