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空,焦土遍地。

  昔日流民赖以栖身的荒谷旧营,已然彻底化作一片通红火海。枯枝棚架燃成飞灰,枯草冻土被烤得滚烫,漫天黑烟滚滚升腾,遮蔽沉沉夜幕。

  火光刺眼,硝烟呛人,耳边尽是老弱妇孺惊魂未定的啼哭、残卒负伤的闷哼,还有官军追击而来的整齐踏雪之声。

  周安率领的一百二十名南阳郡兵,尽数冲入谷中腹地。

  脱离狭谷桎梏,阵型彻底铺开,铁甲寒光森冷,刀兵锋芒逼人,带着官军连胜剿寇的骄狂气势,步步碾压推进。

  在他们眼中,这群营地被毁、军心散乱、衣衫褴褛的流民残卒,已然是瓮中之鳖、囊中之物,再无半点翻盘之力。

  方才的伏击突袭,不过是蝼蚁临死前的垂死挣扎。

  此刻大营焚毁、家园尽失,乱军人心彻底崩盘,只待他们一路追杀,便可尽数屠戮、清缴干净。

  “残寇已然溃败!”

  周安策马缓步前行,手持长刀,面色倨傲阴狠,目光扫过节节后退、故作慌乱的流民队伍,厉声喝令:

  “全员压进,不要留活口!凡持械抵抗者,就地斩杀!老弱妇孺一体肃清,杜绝后患!”

  冰冷的军令落下,尽显汉末官军的残酷冷血。

  乱世剿匪,从无仁慈。为杜绝黄巾残部死灰复燃、暗中滋生,官军向来奉行斩草除根,无论老幼、不分强弱,尽数屠戮。

  百余名郡兵轰然应诺,战意滔天,分散阵型,持枪握刀,朝着佯装溃败的两百残卒追杀而来。

  刀锋破空,杀机扑面。

  战场局势,看似彻底倾覆。

  唯有立于火海边缘高岗之上的林墨,心境稳如磐石,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只剩冷冽透彻的冷静。

  他要的,就是官军全军入谷、阵型铺开、骄狂轻敌的这一刻。

  谷口狭隘,敌军结盾固守,地势均等,弱势残卒纵然设伏,也难以全歼精锐官军。

  唯有诱敌深入,让其自以为胜券在握、心生懈怠、阵型松散,才能抓住破绽,一击绝杀。

  烈火焚营,看似自断根基,实则乱敌眼界、惑敌判断,是他早就算计在内的弃子布局。

  “苏烈。”

  林墨沉声低喝,声音穿透火海厮杀之声,精准传入阵前悍将耳中。

  正在带队节节败退、刻意示弱的苏烈,身躯一震,瞬间接令。

  “敌兵尽入腹地,阵型松散,军心骄躁,时机已至。”

  林墨目光锐利如刀,字字铿锵,落下绝杀军令:

  “右翼百人就地折返,封堵退路,卡死谷中要道,断其后撤之路!”

  “左翼百人放弃诱敌,全员死战,贴身缠斗,打乱敌军阵型!”

  “今日,无需保全,只求歼敌!”

  短短数语,敲定全盘绝杀战术。

  两日治军,三条铁规深入人心,这群昔日一盘散沙的流民残卒,早已褪去乌合之众的陋习,令行禁止、进退有度。

  苏烈虎目暴涨猩红战意,积压的怒火与杀意彻底爆发,手持卷刃长刀,骤然转身怒吼:

  “弟兄们!杀!!”

  吼声响彻山谷,震散漫天硝烟。

  佯装溃败的两百残卒,瞬间褪去慌乱怯态。

  原本节节后退的身躯骤然定格、折返、冲锋!

  右翼百人舍弃缠斗,飞速穿插,沿着谷中两侧冻土乱石带狂奔疾驰,抢占谷中唯一退路要道,人人手持巨石、木矛、断刃,死死封堵卡口。

  左翼百人直面官军兵锋,不退不避,悍不畏死扑杀而上!

  前一秒的溃败逃亡,转瞬变成雷霆反击!

  冲杀在前的官军士卒瞬间愣住,满脸错愕。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战局——家园被焚、栖身尽毁、看似军心大乱的残兵,竟能瞬间调转攻势,逆势反扑!

  骄狂之心瞬间僵硬,轻敌之念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意。

  “不好!是诈败!”

  周安瞳孔骤缩,心底猛然惊觉中计,厉声嘶吼,“全军收拢阵型!结盾防御!速速后撤!”

  可为时已晚!

  两百残卒蓄势已久、绝地反扑,速度极快、攻势悍勇。

  左翼残卒全员贴身缠斗,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打乱阵型。

  简陋木矛不顾刀兵利刃,疯狂刺向官军破绽;残破断刃无视铁甲锋芒,死缠烂打死死拖住敌军身躯。

  这群饥寒交迫、军械简陋的流民,此刻人人眼底赤红,带着家园被焚的滔天恨意,带着绝境求生的拼命血性,以命换命、以血搏杀!

  官军精锐、制式甲胄、规整战阵的优势,在贴身乱战之中,被彻底抹平!

  阵型一乱,军心必乱。

  百余名官军瞬间被分割拉扯,首尾不能相顾,前后无法呼应,陷入单兵混战的被动局面。

  不少官军士卒久经战阵,习惯于结阵推进、碾压杀敌,从未经历过这般不要命的疯魔打法,一时间手足无措、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右翼百人彻底卡死谷中退路要道,居高临下,巨石滚滚、木矛飞射,彻底封死官军后撤的所有路径!

  前后断绝,进退无路!

  一百二十名精锐郡兵,被彻底困死在伏牛荒谷腹地的火海焦土之间!

  “一群贱民蝼蚁,竟敢算计我!”

  周安又惊又怒,眼底杀意滔天,策马挥刀,亲自冲杀上前。

  长刀寒光凛冽,劈砍之间,两名近身缠斗的残卒瞬间重伤倒地,鲜血喷涌。

  身为郡兵校尉,他身手远超普通士卒,杀伐凌厉、勇力过人。

  可他越是冲杀,越是心惊。

  这群残卒,明明体虚力乏、伤痕累累,却没有一人退缩、一人逃亡。

  倒下一人,立刻补上一人;战死一人,全员战意更盛。

  没有军纪、没有训练的流民,硬生生凭着一股求生必死的血性,拖住了整整一支精锐郡兵!

  战局彻底陷入胶着惨烈的血战。

  雪地染血,焦土铺红,烈火依旧熊熊燃烧,灼热气浪裹挟着血腥硝烟,笼罩整座山谷。

  林墨立于高岗,冷眼俯瞰全局,时刻调控战局,不放过一丝破绽。

  他清楚,己方残卒悍勇拼命,却终究体力不足、军械落后,长久混战必然损耗殆尽。

  想要彻底虎口逃生、全歼敌军,必须速战速决。

  “传令,抽调二十杂役壮丁,搬运燃火枯枝,投掷敌军阵中!”

  “以火乱阵,以烟蔽目!”

  新的军令悄然传出。

  营地虽毁,柴火余烬遍地皆是,尚未燃尽的枯枝烈火随手可得。

  二十名留守杂役立刻行动,抱着熊熊燃烧的枯枝,奋力投掷向混乱的官军阵型之中。

  漫天火雨坠落,烟火四溅,本就混乱的官军阵中,瞬间火头四起、浓烟暴涨。

  火光迷眼,浓烟呛喉,官军士卒视野尽失,呼吸受阻,动作彻底错乱。

  有人慌乱奔逃,误入火海;有人盲目挥刀,误伤同袍;有人迷失方位,被残卒近身斩杀。

  战局瞬间倾斜!

  优势彻底倒向流民残卒一方!

  苏烈抓住千载良机,长刀狂舞,悍然突进,直奔策马督战的周安!

  “狗官!拿命来!”

  狂风烈火之中,苏烈魁梧身躯如猛虎下山,卷刃长刀裹挟血战杀意,劈空斩落!

  周安视野受阻,仓促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巨响震耳!

  周安只觉虎口剧痛、双臂发麻,胯下战马微微踉跄,心底骇然无比。

  他万万想不到,这群流民之中,竟有这般勇武绝伦的猛将!

  趁着对方力道滞涩的瞬间,苏烈踏步近身,弃刀扑杀,以蛮力死死锁住周安双臂,轰然将其撞落马下!

  二人双双滚落在血色焦土之上,贴身肉搏,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官军主将被扑杀落马,阵前所有郡兵瞬间军心崩盘。

  主将被困、退路被断、火烟乱阵、四面皆敌!

  必胜之局转瞬惨败,骄狂彻底化作恐惧。

  “校尉被擒!”

  “我们败了!快跑!”

  绝望的嘶吼此起彼伏,原本悍勇的官军彻底崩溃,丢弃刀兵甲胄,不顾火海灼伤、乱石砸身,疯狂四处逃窜。

  可整座荒谷早已被彻底封死,前后无路、四方绝地。

  冲入谷中一百二十名南阳 精锐郡兵,尽数沦为瓮中之鳖!

  追杀、堵截、缠斗、清缴。

  半个时辰后。

  漫天厮杀渐渐平息,山谷彻底归于死寂。

  遍地残刃断甲、血染焦土,官军尸身散落火海四周,再无半点站着的官军士卒。

  一百二十名搜山精锐,全军覆没!

  无一人突围,无一人逃脱!

  血战落幕,硝烟未散,烈火余温依旧滚烫。

  两百出战残卒,战死四十二人,重伤六十余人,轻伤遍地,伤亡过半。

  代价惨烈,触目惊心。

  可换来的,是全歼官军、夺下军械、彻底断绝今夜覆灭危机的逆天生机!

  焦土之上,满身血污、浑身伤痕的苏烈,死死摁住狼狈不堪、满身是伤的周安,大步朝着高岗走去。

  此刻的周安发髻散乱、甲胄破损、浑身泥土血污,早已没了半分校尉威严,只剩满脸难以置信的癫狂与不甘。

  他奉命剿杀残寇,本以为是一场碾压屠戮,却最终落得全军覆没、束手被擒的下场。

  输给百战诸侯、输给天下名将,他认。

  可输给一群饿殍流民、破败残卒!

  他至死都无法接受!

  “头,敌首周安,生擒在此!”

  苏烈单膝跪地,沉声复命,声音沙哑却无比振奋。

  血战大胜,绝境翻盘!

  林墨缓缓迈步走下高岗,脚下踩着温热焦土、血色残雪,衣衫依旧破烂,身姿依旧单薄,可周身气场已然截然不同。

  经此一战,这支残兵,彻底脱胎换骨。

  他目光平静扫过狼狈跪地的周安,又望向遍地负伤喘息、满身血污却眼神明亮的一众残卒。

  战死同袍的尸身静静躺在血泊之中,幸存众人大口喘息,眼底没有战后狂喜,只有劫后余生的沉沉厚重。

  今夜,他们身处虎口,面对必死绝杀,以血肉搏生路,以残骨换存活。

  真正完成了——虎口求生!

  周安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墨,咬牙怒喝:“尔等乱贼残寇,逆势拒官、诛杀郡兵、罪无可赦!张太守大军即刻便至,尔等覆灭只在旦夕!今日侥幸获胜,明日必碎尸万段!”

  临死依旧骄狂,依旧看不清局势,依旧沉浸在汉室官军的傲慢之中。

  林墨微微垂眸,眼底无怒无喜,只剩淡漠冷冽。

  “败军之将,安敢言狂。”

  他声音清淡,却字字压人:“你以为,你是败于侥幸?你是败于骄纵,败于轻敌,败于居高临下蔑视蝼蚁。”

  “你以为官军正统,便可肆意屠戮苍生、焚人居所、草菅人命?”

  “乱世无义兵,官府亦会吃人。你们视流民为草芥,肆意杀伐,那我们便只能以杀止杀,以战求生。”

  “今夜你全军覆没,非我逆天,乃世道逼我反,乱世逼我活!”

  一番话语,道尽乱世底层真相。

  官逼民反,世逼求生,从来如此。

  周安瞳孔骤缩,怔怔看着眼前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莫名的恐惧。

  此人,绝非寻常流民头目!

  心智、谋略、格局、胆识,远超当世无数将领官吏!

  林墨不再看他,转头看向苏烈,沉声下令:

  “收敛战死同袍尸身,与官军尸身分区规整掩埋。”

  “收缴所有官军军械、甲胄、粮草、马匹、箭矢,尽数充公,统一分配。”

  “救治所有伤卒,清点剩余物资,全员休整。”

  三条军令落下,条理分明,稳稳压住战后乱象。

  今夜虎口逃生,只是暂时活命。

  全歼郡兵,必然彻底激怒南阳太守张咨,更大规模的围剿大军,数日之内必定进山。

  危机,从未远去。

  只是此刻的他们,不再是待宰蝼蚁、待毙残卒。

  有军械、有甲胄、有战马、有血性、有军纪、有绝境翻盘的底气!

  旧营焚尽,洗去苟且偷生的孱弱。

  血战全胜,铸就逆势争锋的根基。

  林墨抬头望向漆黑夜空,晚风拂过满身硝烟,眼底锋芒渐盛。

  伏牛深山的虎口绝境,他们浴血活了下来。

  从今往后,乱世再无可以随意屠戮他们的强权!

  前路依旧荆棘遍地、刀兵无数。

  但他林墨,携浴火残卒、铁血新生,自此立足乱世,步步铿锵,再不惧山河动荡、天下杀伐!

  虎口求生归,铁血乱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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