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冬。

  北风卷着碎雪,像是无数冰冷的刀刃,疯狂切割着伏牛山脉深处的死寂荒谷。

  天,是灰蒙蒙的,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将这片破败绝望的山野彻底掩埋。

  深山绝岭,人迹罕至,唯有呜咽风声不绝于耳,裹挟着浓郁的血腥、腐臭与馊烂气息,死死笼罩在谷底的破败营寨之上。

  这里,是南阳黄巾大败之后,仅剩的残躯。

  半个月前,南阳太守张咨亲率数万郡兵,配合地方世家私兵围剿,纵横南阳南北,所向披靡。数十万黄巾流民大军一溃千里,尸横遍野,血染江河。

  绝大多数渠帅或战死、或被俘、或仓皇逃窜,唯有一支不足两千人的老弱残兵,趁着大雪封山、官军懈怠,拼死逃入了这片无人知晓的伏牛深谷。

  他们躲过了刀兵屠戮,却没能躲开乱世最残忍的宿命——饥荒。

  断粮,整整三日。

  凛冽寒风穿透破烂不堪的粗麻布衣,狠狠扎进皮肉骨血里。营中之人,无一不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一张张脸蜡黄泛青,毫无半点活人血色。

  原本两千三百余众,三日之间,悄无声息饿死、冻死了近三百人。

  死寂,死寂到令人发疯。

  唯有断断续续、微弱到极致的喘息,偶尔响起的几声孩童微弱啼哭,旋即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引来半点动静。

  乱世深山,啼哭,亦是取死之道。

  林墨就是在这片无边的冰冷与绝望之中,骤然睁开了双眼。

  刺骨的寒意瞬间灌满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僵硬,牙关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

  头痛欲裂,无数驳杂、破碎、血腥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狠狠砸入脑海。

  现代应急管理局加班猝死的疲惫、办公桌的灯光、熟悉的城市烟火……

  转瞬切换成汉末乱世的风雪、尸山血海、流民哀嚎、饿殍遍野。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剧烈冲撞、融合、沉淀。

  足足数息时间,林墨浑浊的目光才渐渐凝聚,彻底清醒。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东汉末年,中平四年的寒冬。

  附身的这具身体,是南阳黄巾一名不入流的小头目,年仅十九岁,本名早已无人记得,乱世之中,底层蝼蚁,不配有名。

  原主在三日断粮、饥寒交迫、心力交瘁的绝境里,硬生生饿死在了荒谷雪地之中。

  而他,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现代基层干部林墨,取而代之。

  “咳……咳咳……”

  喉咙干涩得像是塞满了黄沙,火烧火燎的剧痛传来,林墨艰难撑起僵硬的身躯,靠在冰冷粗糙的山壁上,大口喘息。

  视线缓缓扫过眼前的世界,心底瞬间被无边的寒意与沉重笼罩。

  这哪里是什么营寨。

  不过是乱石堆砌的矮墙、枯枝搭建的破棚,勉强遮挡风雪,四四方方,破败不堪。

  地上铺满潮湿发霉的枯草,密密麻麻蜷缩着数百流民、残兵。

  有须发皆白、冻得瑟瑟发抖的老者,有面无血色、奄奄一息的妇孺,还有握着锈刀、眼神麻木空洞、衣衫褴褛的残兵。

  所有人,都在等死。

  空气中除了风雪的冷,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人性崩坏的恶臭。

  不远处的雪地里,浅浅掩埋着几具尸体,四肢僵硬,肤色青黑,被寒风冻得硬邦邦的。

  而更远处,几名面黄肌瘦的妇人,正背对着众人,蜷缩在角落,动作诡异而隐秘。

  哪怕刚刚融合记忆,心境尚未彻底稳固,林墨的瞳孔依旧骤然一缩,心底掀起滔天寒意。

  无需多看,原主残留的记忆清晰告知他——

  昨夜,营中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三日断粮,绝境无生。

  在彻底的饥饿与死亡面前,所有的道德、礼法、人性,都会被撕碎、碾碎、荡然无存。

  汉末乱世,人命不如草芥。

  这句话,从前只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最真实、最残忍的现实,狠狠砸在林墨心头。

  他来自一个衣食无忧、秩序安稳的时代。

  他见过天灾救援、见过民生安稳、见过万家灯火。

  可此刻入目所及,唯有荒芜、饥饿、冰冷与泯灭人性的绝望。

  “呼……”

  林墨长长吐出一口白雾,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酸涩与惊惧。

  恐慌无用,悲悯无用,愤怒无用。

  作为常年处理应急绝境、统筹危局的基层干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绝境之中,情绪最廉价,活着才是唯一真理。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他快速梳理现状,结合原主记忆,精准锁定所有致命危机。

  第一,断粮三日,全员濒临饿死。两千残部,老弱居多,无粮无食,撑不过明日风雪。

  第二,酷寒暴雪,无衣无屋,今夜降温,最少还要冻死数百人。

  第三,人心彻底崩坏,饥饿催生罪恶,私斗、偷窃、食人、内乱,随时会让这支残部自行崩溃。

  第四,官军近在咫尺。

  原主记忆最后一段画面,清晰无比——三天前逃亡路上,他们亲眼看到南阳郡兵的搜山斥候,距离此地,不足十里!

  大雪暂缓,官军随时会进山清剿!

  内无粮草,外有追兵,天有酷寒,人无斗志。

  四面死局。

  这就是他开局的全部底牌。

  “咳咳!”

  一道粗重沙哑的咳嗽声自身后响起。

  一个身高七尺、体格魁梧、衣衫破烂、披头散发的壮汉,艰难踏步走来,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壮汉身披残破甲片,手掌布满血茧,腰间挎着一柄卷刃生锈的环首刀,面容刚毅,却满脸疲惫与麻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绝望。

  苏烈。

  原主麾下唯一的武力支柱,原黄巾渠帅副将,勇力冠绝一营,忠心耿直,有勇无谋。

  也是这破败营寨里,唯一还愿意维持秩序、压制暴乱的人。

  苏烈走到林墨身前,艰难躬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头,你醒了?方才你昏死半个时辰,我还以为……”

  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剩满眼苦涩。

  饿死的人,这三天见得太多了。

  林墨抬眸,看向这位唯一还算靠谱的部下,压下心中波澜,声音虚弱却异常平稳:“我没事。”

  苏烈重重喘了口寒气,目光扫过营中奄奄一息的众人,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无力与暴怒:“头,再这么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粮尽了,雪不停,官军早晚找来,营里……已经有人疯了!”

  他不用明说,林墨也懂。

  易子而食,人心溃烂,这就是绝境的代价。

  苏烈咬牙低吼:“要不,我带几十精锐,拼一次!冲出去劫掠乡野,哪怕抢一点粗粮树皮,也能再撑几日!总好过坐在这里活活饿死!”

  乱世流民,绝境求生,劫掠是他们唯一会的活路。

  可林墨闻言,直接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不行。”

  苏烈一怔,满眼不解:“头!不抢,我们全都要冻死饿死!难道坐等官军屠营?”

  林墨撑着山壁,缓缓站直虚弱的身体,寒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袍,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镇定人心的沉稳气场。

  “现在出去,是送死。”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穿透呼啸风雪,落入苏烈耳中。

  “大雪未消,山野空旷,毫无遮掩。数十人外出,目标太大,极易暴露踪迹。一旦被斥候发现,引来官军大队围剿,无人可活。”

  “其次,周边乡野坞堡林立,世家私兵森严,我们饥寒无力、刀甲残破,根本攻不破任何一座坞堡。非但抢不到粮食,只会白白折损最后的青壮。”

  “现在的每一个活人,都是我们最后的本钱。绝境之中,最忌盲目赌命。”

  一番条理清晰、层层剖析的话语,瞬间让冲动暴怒的苏烈僵在原地。

  往日的小头头,懦弱、慌乱、遇事只会等死,可此刻醒来,竟仿佛换了一个人。

  冷静、沉稳、条理分明,一眼看透所有死局。

  苏烈浑浊麻木的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头……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等死?”

  林墨抬眼,望向漫天风雪覆盖的茫茫山林,目光锐利,思绪飞速运转。

  现代野外生存知识、应急搜救经验、物资勘探技巧,在脑海中飞速罗列。

  死局?

  未必。

  别人的绝境,于他而言,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来自物资充沛的现代,精通绝境求生、资源整合、危机破局。

  汉末古人不懂山野生存,不懂物资勘探,不懂绝境自救,只能坐以待毙、自相残杀。

  但他懂。

  林墨深吸一口冰冷空气,眼底亮起笃定的微光,轻声开口:“不等死,也不赌命。”

  “山里有活路。”

  苏烈彻底愣住了,呆呆看着满目荒芜、白雪皑皑的深山:“山里?大雪封山,鸟兽绝迹,树皮都冻硬了,哪里有活路?”

  林墨没有解释太多,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绝境之中,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他转头,目光扫过破败营寨,看向那一个个麻木等死、濒临崩溃的流民残卒,声音陡然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镇定力量:

  “苏烈,听我号令。”

  “即刻挑选三十名尚能站立、体力尚可的青壮,随我入山。”

  “今日,我带所有人,活下去。”

  风雪依旧狂暴,荒谷依旧死寂冰冷。

  但这一刻,自林墨醒来之后,这片彻底绝望的死地,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足以逆天改命的生机缝隙。

  伏牛残烬,荒谷余生。

  乱世棋局,自此一子落,龙鸣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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