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星月果然又睡过头了。

  张宝香掀被子、捞人、洗脸、梳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嘴里念叨着:“小姐您能不能有一天自己醒过来……”

  小星月叼着糖糕迷迷瞪瞪地被推出院门,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路小跑着往纪定斯的青竹院赶。

  她头上的小揪揪今天扎得还算对称,但随着跑动的节奏一颠一颠的,像两只兴奋的兔耳朵。

  “完了完了完了,今天又要被大哥哥念叨了……”她一边跑一边嘟嘟囔囔,路过花园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一跤。

  【跑快点跑快点!】

  “我知道啦!你别催!我腿短!”

  紧赶慢赶,终于远远望见了青竹院的院门。

  小星月一个急刹车停在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偷偷一瞄。

  纪定斯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手里翻着一本书,神色如常。

  而旁边的座位上,纪小武的位置空着。

  她缩着脖子溜进去,踮着脚尖往自己的矮椅子那边挪,准备迎接一顿冷冰冰的训话。

  结果纪定斯抬眸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淡道:“今天没迟到,坐吧。”

  小星月愣了一下,一屁股坐上椅子,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她居然没迟到?

  她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座位,更困惑了。

  三哥哥的位子为什么是空的?

  他难道比自己来得还晚?

  她正歪着脑袋琢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声音急促而慌乱,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明显还没穿好的鞋子踩在地上的啪啪响。

  “来了来了来了……”纪小武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气喘吁吁的,听着像是刚从被窝里跳出来一路狂奔。

  小星月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蹭地坐直了,小揪揪都跟着抖了一下。

  原来三哥哥还没到!

  他比自己还晚!

  那滑溜溜地面还有机会!

  她的脑子以四岁小孩不该有的速度转了一圈,然后迅速做了一个决定。

  她噌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朝门口跑去,嘴里喊着:“我去迎一下三哥哥!”

  纪定斯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动,但没有阻拦。

  小星月跑到青竹院门口,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摸出道具,蹲在院子地面上。

  这是进青竹院的必经之路,三哥哥只要跨进院门就一定会踩到这里。

  她把道具往地上一拍,次数立刻变成只剩下两次。

  ……但地面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快快快他来了他来了!】

  【往后退往后退!】

  【别被他发现你在这儿!】

  小星月蹭地跳起来退回门框里,两只小胖手扒着门边,探出小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已经提前咧开了。

  纪小武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今天的样子比昨天狼狈了不止一点。

  外袍的带子系歪了,头发虽然没有全散但明显只是胡乱拢了一把,几缕碎发翘在耳边,看上去就是一副从床上跳起来就跑的慌乱模样。

  事实也确实如此。

  昨晚他被小星月那个鬼故事吓得一夜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走路。

  好不容易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结果一睁眼就发现辰时快过了。

  他连早膳都没吃,套上衣服就往大哥青竹院狂奔。

  此刻他远远看见青竹院的门已经开了,大哥肯定在里面等着,心里更慌了,加快脚步迈进院子,准备用一个诚恳的认错态度挽回一点尊严。

  然后他踩上了那片地面。

  他的第一反应是脚底下空了。

  不,不是空了。

  是踩到了一块完全没有任何摩擦力的表面。

  仿佛那片地面突然变成了一块抹了猪油的冰面。

  他的右脚毫无阻力地向前滑了出去!

  “哎——!”

  他下意识地挥舞双臂想要保持平衡,但脚下那块地面上根本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在地面上转了个半圈。

  他伸手去抓旁边的门框,手指堪堪擦过木头边缘,没抓住,整个人往后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

  这还没完。

  坐下之后,那该死的光溜溜地面依然没有放过他。

  他的屁股在地面上继续滑行,绕着院门口滑了小半圈,外袍在地上拖出了长长一道印子,衣带飞起来糊在他脸上,鞋子也甩掉了一只。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掌撑在地面上,然后手也滑了,整个人往旁边翻了过去,滚了半圈才总算够到了一块正常的泥地边缘,连滚带爬地挪出了那片光滑区域。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息。

  在这十几息里,纪小武完成了至少三种以上的滑倒姿势。

  先是滑铲,然后是旋转,最后是侧翻。

  每一个都流畅得让人叹为观止。

  “三哥哥你没事吧!”小星月站在门框里,用她能发出的最关切的语调喊道,但她的小胖手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肩膀正在以可疑的频率剧烈抖动。

  她的嘴角正在拼命地往外咧,她用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数据都要笑乱了!】

  【等等你大哥哥来了收一收收一收!】

  纪小武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是先滚到了泥地上,然后手脚并用地撑起来的。

  泥地本来是夯实的土地,只不过昨夜下了小雨,此刻地面湿润汇聚了泥水。

  他的发髻彻底散了,半边脸上糊着泥,外袍的下摆和袖子都沾了草屑和土,左边膝盖上还蹭了一块青苔,右脚只剩一只袜子踩在地上,另一只鞋在身后的地面上孤零零地躺着。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还是懵的,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回头看看那块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地面,眼神茫然中带着委屈。

  纪定斯从青竹院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片狼藉。

  地上拖了老长一道滑痕,纪小武浑身是泥地站在院子中间,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头发散了半边,脸上还挂着半片竹叶。

  而青竹院门口,小星月扒着门框,两只小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纪定斯的目光移到纪小武刚才摔倒的那片地面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地面。

  触感异常光滑,与旁边的地面截然不同。

  他站起身,目光在纪小武和小星月之间转了一圈。

  纪小武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看大哥,又看看自己浑身的泥,声音里带着一种强忍着的委屈:“大哥,我、我不是故意迟到的……这地面、这地面不对劲,它特别滑,我踩上去就……”

  “我知道。”纪定斯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你去换身衣服再过来。”

  纪小武张了张嘴,又看了那片地面一眼,眼睛里除了委屈还有一丝困惑。

  那块地明明看起来跟别处一模一样,为什么会这么滑?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鞋,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外走,路过小星月身边的时候,听见了一声笑。

  他转过头,看见妹妹捂着脸,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纪小武站住了。

  他看着小星月,又回头看了看那片诡异的光滑地面,再想了想昨天那扇会怪叫的窗户和那扇会尖叫的门,又想了想小星月昨天刚好讲了那个鬼故事。

  这几件事在他脑子里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但他的表情并没有变成恍然大悟的愤怒,反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掺杂着委屈和受伤的神色。

  “小星月妹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摔完跤还没完全喘匀的气,还有一点点鼻音,“是不是你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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