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死士临死前说的话——“你们赢不了这场战争。”

  那眼神,太冷了。不像是一个活人,倒像是一台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连死都带着任务属性。

  “班长?”

  隔壁传来王磊压抑的声音。

  “嗯?”

  “你说……我们会死吗?”

  陈远沉默了两秒。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王磊模糊的轮廓。

  “怕吗?”陈远反问。

  “怕。”王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也想回家。我想我媳妇刚生下来的儿子。”

  陈远没有说话。

  他也想家。他想念父亲的教导,想念母亲做的红烧肉。但他更清楚,一旦退缩,身后就是万家灯火,就是无数像王磊那样普通人的安宁。

  “怕,就记住这种感觉。”陈远说,“然后把它变成子弹,变成刺刀,变成把他们赶回去的力量。”

  王磊没再说话。

  但陈远听见了,隔壁床铺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那是王磊在检查他的枪。

  很好。

  这就是成长。不是不害怕,而是带着恐惧继续前行。

  凌晨四点,警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演习。

  连长的吼声穿透了耳膜:“全连紧急集合!敌方大规模进攻!重复,大规模进攻!”

  陈远一个激灵坐起来,三秒钟内穿好作战服,抓起步枪,冲出了宿舍。

  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到了,但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连长站在高台上,脸黑得像锅底的灰。

  “情况很糟。”连长的声音沙哑,“情报显示,敌人动用了至少一个营的兵力,外加两辆坦克。他们计划在黎明前突破我们的三道防线。”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坦克。

  这个词对于装备落后的边防连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常规武器基本无效。

  “但是!”连长提高音量,“我们不是软柿子!上级命令,死守至上午八点,援军必到!谁敢退一步,军法处置!”

  “是!”

  吼声震天,但陈远听出了一丝绝望。

  八个小时。

  面对坦克和重火力,八个普通步兵,能守住吗?

  “一班!”连长点名,“你们去三号界碑,那里是突破口。任务:迟滞敌人,能挡一秒是一秒!”

  “是!”

  刘铮班长站在陈远身边,脸色铁青。他拍了拍陈远的肩膀,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满是托付。

  陈远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战。

  三号界碑附近,是一片开阔地。

  没有掩体,没有沟壑,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这正是坦克最喜欢的战场。

  “趴下!”刘铮低吼一声。

  陈远顺势滚进一个浅坑,枪口对准了前方。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但很快,这白色被滚滚烟尘遮蔽。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像是一头野兽在咆哮。

  “距离一千米。”陈远盯着瞄准镜,声音镇定,“建议……撤退。”

  “撤个屁!”刘铮骂了一句,“炸它们!”

  陈远愣了一下。

  炸药?他们哪来的反坦克导弹?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了两颗手雷——这是他们最后的家当。

  “班长,这不够。”陈远说。

  “不够也得上。”刘铮的眼睛红了,“这是命令。”

  就在这时,第一辆坦克的炮管转动了。

  “轰!”

  一发炮弹落在一班阵地前方五十米处。

  爆炸的气浪将陈远掀翻在地,耳膜一阵剧痛,鲜血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各班报告情况!”刘铮吼道。

  “一班正常!”

  “二班轻伤两人!”

  子弹打在刘铮身边的地上,溅起一团团尘土。

  “班长!”陈远大喊。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端起枪,向着敌人的方向疯狂扫射。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吸引火力。

  为他争取时间。

  “砰砰砰!”

  陈远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名敌人。那人还没来得及举起枪,就栽倒在地。

  更多的敌人转向了陈远。

  “那边有个狙击手!打死他!”

  密集的子弹向陈远所在的位置倾泻而来。

  陈远灵活地翻滚,躲过了一波致命的射击。但他的手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袖。

  “该死!”

  他咬紧牙关,继续射击。

  每一枪,都要带走一个敌人。

  这是他的战场。

  另一边,刘铮已经接近了第一辆坦克。

  距离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坦克的履带声震耳欲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刘铮。

  “趴下!”

  刘铮猛地扑倒在坦克履带前方。

  坦克司机发现异常,猛踩刹车。

  但已经晚了。

  刘铮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颗手雷,拔掉了保险销。

  “为了祖国!”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雷塞进了坦克的履带缝隙中。

  然后,他向侧面滚去。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坦克的履带被炸断,庞大的车身倾斜,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第一辆瘫痪!”刘铮对着对讲机吼道。

  但还没等他站起身,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

  “啊!”

  刘铮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中。

  “班长!”

  陈远看到了这一幕,双眼瞬间通红。

  “我要杀了你们!”

  他咆哮着,端起枪,向着那辆瘫痪坦克的方向疯狂射击。

  这是悲愤,是绝望,也是最后的疯狂。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陈远的弹药耗尽,便捡起敌人的枪继续打。

  他的衣服被血浸透,脸上混着泥土和血水,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但他没有停下。

  身旁,战友一个个倒下。

  王磊中了弹,但他咬着牙,用最后的力量拉响了手雷,与敌人同归于尽。

  李强被炮弹炸断了腿,但他依然用手指抠着泥土,爬向最近的敌人,用牙齿咬断了对手的喉咙。

  这就是边防军人。

  这就是钢刀连。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上午七点五十五分。

  陈远独自一人趴在坦克残骸后面。

  周围,是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敌人的尸体,战友的尸体,交织在一起。

  他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

  他的视线彻底黑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仿佛看见了父亲的笑脸,看见了母亲在村口张望的身影。

  “爸,妈……我没给您丢脸……”

  不知过了多久。

  陈远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陈远转过头,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眼里满是红血丝。

  “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动,你伤得很重。”母亲握住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医生说,你再晚送一会儿,就没命了。”

  陈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我命大。”

  母亲破涕为笑,轻轻锤了他一下:“死孩子,说什么呢!”

  这时,门被推开了。

  连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赵铁柱——那个前阵子负伤休养的老班长。

  “连长,赵班长……”陈远想坐起来,但被连长按住了。

  “别动。”连长的眼眶也红了,“你小子,真是吓死我了。”

  “战斗……结束了吗?”陈远问。

  “结束了。”连长点了点头,“敌人被全歼。我们赢了。”

  陈远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对了,”连长忽然说,“上级决定,给你记一等功一次。还有,赵铁柱班长归队了,以后他继续带你。”

  陈远猛地睁开眼,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站在角落里,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欢迎归队,新兵。”

  陈远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刻,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牺牲,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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