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天,礼拜三,早上七点五十。

  早会。

  四十一个人在大厅中间站成四排。

  北墙上那二十张纸还在。

  一张通知,十九张月表。

  昨天有人在最边上那张的角上按了一个手印——不是故意的,是贴的时候手上有粉笔灰。那个灰印还在。

  七点五十五,林素梅从楼梯上下来。

  她走到组长台前面站住。

  她手里拿着那两个本子。

  红的,蓝的。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的外套,袖口挽起来一截。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没有说。

  七点五十八,付红英从第二排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三号楼的信纸,对折过一次,折痕很新。

  她走到组长台前面,转过身,面朝那四十一个人。

  她的手在抖。

  不是很明显。那张纸的下沿有点动,动得很小,像是风吹的。

  大厅里没有风,玻璃门关着。

  “各位。”她说。

  四十一个人看着她。

  “三号楼的调令。”

  她把那张纸展开。

  她开始念。

  “经上级核定,三号楼一层 A 组组长陈九斤,自本日起调离 A 组。”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四十一个人的头,一块儿转了过来。

  不是转向付红英。

  是转向第一排第一那个格子。

  陈九斤站在四排里的第一排,最东边。

  他没有动。

  付红英低着头,接着念。

  “调任——”

  她停住了。

  她停了三秒。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三秒里,付红英的手把那张纸捏了一下。纸的边被她捏出一道折。

  “调任三号楼二层 B 组,组员。”

  她把这一行念完了。

  “即日到岗。”

  “A 组组长一职,由林素梅暂代。”

  她把那张纸放低了。

  “念完了。”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动。

  站在第三排的杜大奎,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娄小飞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血色下去了。

  葛志国往前迈了半步。

  他迈完那半步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她一句话没有说。

  她今天早上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陈九斤站在第一排。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他上的三层。

  她给了他两条路。

  第一条:一起做。第二条:你上我下。

  他说了第三条:我要 A 组,不要您的账。

  他把理由说完了。

  她说了一个字。

  好。

  陈九斤站在那儿,把那一个字又过了一遍。

  他昨天要的是 A 组。

  她答应的是“好”。

  他要 A 组。

  她没有说他留在 A 组。

  A 组现在还是 A 组。四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北墙上那十九张纸还贴着。

  东墙上那些表还在。

  调走的是他一个人。

  她一个字也没有骗他。

  “付姐。”

  陈九斤开口了。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陈组长。”付红英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停了一下。

  “我问一句。”

  “你问。”

  “这张纸上有日期吗。”

  付红英把那张纸翻过来。

  她低头看。

  “有。”

  “念一下。”

  大厅里安静着。

  付红英的手又抖了一下。

  “昨天。”她说。

  陈九斤站在第一排。

  “昨天几点。”

  “下午三点。”

  那三个字说完,陈九斤的太阳穴没有跳。

  一下也没有。

  那是真的。

  那张调令上的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林素梅从楼梯上下来,在北墙前面站了六分钟,看那十九张纸。

  三点在三点四十前面。

  调令写在她看那面墙之前。

  陈九斤站在那儿,把这个次序在心里排了一遍。

  昨天下午三点:调令写好。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她下楼看墙。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她叫他上去。

  昨天晚上九点:她问他打算怎么办,给了他两条路。

  昨天晚上九点二十:他说了第三条。

  昨天晚上九点二十五:她说“好”。

  那个“好”是在调令写好六个钟头以后说的。

  她昨天晚上给他的那两条路,不是让他选。

  他选哪一条都不改变今天早上这张纸。

  陈九斤把这件事想到底了。

  他上个月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

  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他昨天晚上是当面问的。

  他上了三层,坐在那把椅子上,当着她的面把三条路都说了一遍。

  他以为当面就够了。

  当面能防的是假话。

  昨天晚上她一句假话也没有说。

  她说她记了四年,是真的。

  她说她一个人记不下去了,是真的。

  她说他要是想要这个位子现在就能坐,是真的——那个位子今天早上确实空出来了,只是没给他。

  她说“好”,也是真的。

  她答应了他要 A 组这件事。

  她没有答应把他留在 A 组里。

  九十四天。

  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可以被听见的假话。

  他这条规矩防的是假话。

  她不说假话。

  他这条规矩,在她这儿一天也没有用过。

  八点零五分。

  陈九斤从第一排走出来。

  他往组长台走。

  四十一个人看着他。

  他走到组长台底下那两级台阶前面,停住了。

  他伸手,把脖子上那根黑绳从头上取下来。

  工牌。

  三号楼,A 组,编号,陈九斤。

  他把它放在台阶上。

  放的位置,跟十四天前柴顺放的那个位置差不多。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没有走向玻璃门。

  他从大厅中间那条道走过去,穿过四排人。

  他走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八个格子,靠东那四个是空的。

  他走到最东头那一个。

  那是他九十三天前刚到三号楼时坐的那个格子。

  紧挨着走廊。

  大门在右后方四步远。

  这一层最吵的地方。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还站在中间。

  没有一个人回自己格子。

  八点十五。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她抬起手。

  “开工。”

  两个字。

  这是她今天早上说的第一句话。

  四十一个人开始动。

  他们一个一个回自己的格子。

  回去的时候,有九个人从最后一排那一排走过去。

  那不是他们回自己格子的路。

  第一个是杜大奎。

  他从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外面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把手在隔断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往前走了。

  第二个是娄小飞。

  第三个是葛志国。

  第九个是单文彬。

  他眼睛不好,他走过来的时候凑得很近,看清了坐在里面的是谁,才走。

  九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八点二十,开工。

  一层大厅里那四十一个格子,四十个人在打电话。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里的挂钩上,没有送话器。

  那个格子空了九十三天,机器早就搬走了。

  陈九斤坐在那儿。

  桌面上什么也没有。

  九点,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下来。

  她下了台阶,往自己格子走。

  走到一半她拐了个弯。

  她往最后一排走。

  她走到最东头那个格子外面停住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陈——”

  她停住了。

  她把那个字咽回去了。

  “你现在不是组长了。”她说。

  “对。”

  “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叫编号。”陈九斤说。

  “三号楼二层 B 组,我还不知道我的号。”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抱着那个本子的手指白了一块。

  “昨天下午三点。”她说。

  “我知道。”

  “那张调令是我写的。”

  陈九斤抬起头。

  付红英站在隔断外面。

  “梅姐口述,我写。”她说。

  “三点整,在三层那间屋。”

  “写完她说,明天早会你念。”

  她的手在那个本子上按了一下。

  “我昨天下午三点写完那张纸。”

  “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我在这个大厅里看你们贴那十九张。”

  “昨天晚上五点,我上楼梯上到第三级。”

  “我站了二十秒。”

  她抬起头。

  “陈九斤。”

  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我那二十秒,不是在想要不要上去报告。”

  她的声音在抖。

  “我兜里揣着那张调令。”

  “我是在想,要不要拿出来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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