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北墙上那张纸,是昨天夜里贴的。

  七点四十,三号楼一层大厅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

  他们不在自己格子里,他们站在北墙前面。

  那张纸贴在那行粉笔字底下一尺。

  五行。

  明天早上八点,每人带一样东西。

  你自己记的通话记录。

  你自己经手过的成交单下联。

  你自己抄过的、写过的、留下的任何一张纸。

  不管是哪个月的。

  七点五十,人到齐了。

  三十八个格子,加上前天回来的三个,四十一个人。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

  他站在北墙前面。

  “昨天晚上贴的那五行,都看见了。”

  四十一个人站着。

  “今天不开工。”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变了。

  “我跟梅姐说过了。”陈九斤说,“今天一层不打电话。”

  “今天干一件别的事。”

  他往身后那张纸指了一下。

  “各位带东西了没有。”

  没有人动。

  隔了大概三秒,第三排有人从队列里走出来。

  葛志国。

  他手里抱着一摞纸。

  那一摞很厚,用一根绳子捆着。

  他走到陈九斤面前,把那一摞放在旁边一张空的工位桌上。

  “我四年的。”他说。

  “四年?”

  “我坐三排第一。”葛志国说,“柴顺坐三排第二,我在他旁边坐了三年。”

  “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我怕。”

  “我怕哪天出事,说不清。”

  “所以我每一张下联都留着。”

  “四年,一张没扔。”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葛志国把那根绳子解开。

  那一摞散开了。最上面几张是新的,往下颜色一层比一层黄。

  “上个月我写过一封信。”他说,“信里第一条是告你的。”

  “我知道。”

  “今天这些我拿出来。”

  他退了半步。

  “你看着办。”

  第二个是杜大奎。

  他的本子是那种硬皮的记账本,两本。

  “我这四年记的。”他说,“我记性不好,我怕忘,我什么都记。”

  “哪天打了多少个,成了几笔,哪一笔后来被退了,我都记。”

  “被退的也记?”陈九斤说。

  “记。”杜大奎说,“退了我这个月的数就得减,我得知道减在哪儿。”

  陈九斤把那两本接过去。

  他翻开第二本。

  里面每一页分两半,左边是成的,右边是退的。

  右边那半,有字。

  不多,可有。

  八点二十,大厅中间那三张拼起来的桌子上,堆满了。

  四十一个人,四十一份。

  有人拿的是一沓下联,有人拿的是一个本子,有人拿的是几张揉皱了的废纸。

  娄小飞交上来的是十几张烟盒纸——他没有本子,他把每天打了多少个记在烟盒背面。

  单文彬交的是三张纸,他四个月前才从二号楼回来,之前的东西没有了。

  八点四十,付红英上来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走到桌子前面停住了。

  她抱着那个本子,没有放下。

  大厅里有人往这边看。

  她这三年半,每天下班本子收进抽屉,抽屉上锁。

  她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了。

  她放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三年半。”她说。

  “我核过的每一笔。”

  九点整。

  陈九斤站在那三张桌子前面。

  四十一份东西堆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

  “今天分三步。”

  他说话的时候,四十一个人围在桌子外面。

  “第一步:按月分。”

  “把所有的纸按月份分开,一个月一堆。”

  “第二步:一个月一个月加。”

  “加成单,加笔数,加被退掉的。”

  “第三步:跟墙上那张比。”

  他往东墙那边一指。

  东墙上贴着这栋楼六年的月表。

  “墙上那些是报上去的数。”

  “咱们手里这些是自己记的数。”

  “两个一比,就知道差在哪儿。”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陈组长。”第二排有人开口。

  “说。”

  “比出来了,能干什么。”

  陈九斤把笔放下。

  “不能干什么。”他说。

  “比出来了,报不上去,也告不了谁。”

  “那咱们干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站在桌子前面。

  他把那四十一份东西看了一圈。

  “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一天挣多少钱。”他说。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有几个人的脸动了一下。

  “你们知道自己一个月记多少。”

  “封顶五万,扣掉吃住九千,四万一。”

  “你们算过八年零一个月。”

  “可你们没有一个人算过另外一样。”

  他把手放在那一堆纸上。

  “你们一个月,给这栋楼挣多少。”

  九点二十,开始分。

  四十一个人围着那三张桌子。

  分月份不难,每一张纸上都有日期。

  难的是有的纸糊了,有的字看不清,有的日期只写了一个数。

  九点四十,第一堆分完了。

  十点,第五堆。

  十点二十,有人喊了一声。

  “这儿有三个月前的!”

  那是第四排一个人,他从自己那一沓最底下抽出来一张——那张纸原来是揉成一团的,他昨天晚上在自己格子的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用手掌压平了。

  上面是三个月前的一笔成交,两万八。

  那一笔在墙上的表里找不着。

  陈九斤把它单独放在一边。

  十一点,分完了。

  二十六堆。

  最老的一堆是四年前的,那是葛志国那一沓最底下的。

  最新的一堆是这个月的。

  二十六个月。

  墙上那本红的记了七十二个月。

  四十一个人手上的东西,只够二十六个月。

  “二十六。”陈九斤说。

  “红本上是七十二。”

  “咱们够不着前面那四十六个月。”

  “那怎么办。”有人问。

  “够不着就够不着。”陈九斤说。

  “二十六就先算二十六。”

  十一点二十,开始加。

  加数是最慢的活。

  一堆纸几十张,每一张上一个数,加起来。

  崔发财不在这栋楼,A 组没有专门管账的。

  四十一个人自己加。

  一个人加一堆,加完两个人对一遍,对不上就重加。

  十二点,加到第九堆。

  食堂那边到点了。

  没有人去。

  十二点四十,付红英去了一趟食堂,回来的时候端着两个大盆,里面是馒头。

  她把盆放在桌角。

  有人伸手拿一个,一边啃一边加。

  下午一点,加到第十七堆。

  一点二十,第一次有人把数报出来。

  “三年前十月,”那个人说,“咱们这一层,一百零三笔,三百四十一万。”

  陈九斤把这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他走到东墙那边,找到三年前十月那一张表。

  他把手指落在最底下那一行。

  月度合计。

  四百六十万。

  他把这个数也写下来。

  他转过身,把那张纸举起来。

  “三年前十月。”

  “咱们手上的下联加起来,三百四十一万。”

  “墙上写着四百六十万。”

  “差一百一十九万。”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没有人出声。

  “陈组长。”杜大奎开口了。

  “杜哥。”

  “咱们手上的不全。”他说,“三年前那个月,这一层的人有几个已经不在了,他们的下联没有了。”

  “对。”陈九斤说。

  “所以这一百一十九万里头,有一部分是他们的。”

  “那还比什么。”

  “比得下去。”陈九斤说。

  “咱们把二十六个月都加完,看哪几个月最全。”

  “人齐、纸齐的那几个月,差多少,是真差多少。”

  下午三点,二十六堆加完了。

  三点二十,他挑出了十九个月。

  那十九个月,A 组的人变动不大,交上来的纸覆盖得住。

  他把这十九个月一个一个跟东墙上的表比。

  十九个月。

  每一个月,墙上的数都比手上的数大。

  没有一个例外。

  三点四十,他把十九个差额加了起来。

  他加了两遍。

  他把那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一千四百二十万。

  大厅里安静着。

  “十九个月。”陈九斤说。

  “这一层四十来个人,真的挣了多少,纸上写着。”

  “墙上报上去的,比真的多一千四百二十万。”

  他把那张纸放下。

  “这一千四百二十万,”他说,“不是咱们挣的。”

  “那是哪儿来的。”有人问。

  “我不知道。”

  他往东墙上一指。

  “可我知道另外一样。”

  “这十九个月里,咱们真的挣了六千三百多万。”

  “六千三百万。”

  他把手放下。

  “这一层四十个人。”

  “一个人一个月,平均给这栋楼挣二十七万。”

  “你们一个人一个月,记到自己头上的,封顶五万。”

  “五万里扣掉吃住九千,剩四万一。”

  “二十七万挣进来。”

  “四万一记到你头上。”

  “中间那二十三万,往哪儿走了。”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人站着。

  有一个人把手里那一沓纸放在桌上了。

  他放下以后没有再拿起来。

  “你们算过八年零一个月。”陈九斤说。

  “那是拿四万一算的。”

  “要是拿二十七万算——”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一年就能赎出去。”

  “可是没有人赎出去过。”

  “因为那二十七万里,你们只碰得着四万一。”

  “剩下那二十三万,你们连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大厅里那几盏灯亮着。

  外面是下午四点的太阳。

  “今天这个数,”陈九斤说,“报不上去。”

  “告不了谁。”

  “可是从今天起,这一层四十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一天在给谁挣多少。”

  “这个数一旦知道了,就忘不掉了。”

  四点二十,他开始写。

  他把那十九个月,一个月一张纸。

  每张纸上四行:

  那个月的笔数,那个月的真数,墙上的数,差额。

  他写完第一张,走到北墙那边,贴上去。

  贴在那行粉笔字底下,那五行通知的旁边。

  他写第二张。

  第三张。

  写到第七张的时候,他一抬头,发现桌子和北墙之间站了两排人。

  不是围着。

  是排成两列。

  他写完一张,最近那个人接过去,往前传。

  传到最前面那个,那个人踩着凳子贴上去。

  传纸的顺序是他们自己排的。

  没有人喊口令。

  四点五十,十九张全贴上去了。

  北墙上那行粉笔字底下,现在有二十张纸。

  一张通知,十九张月表。

  五点,付红英从大厅东边走出去了。

  她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本子。

  她往楼梯口走。

  三层。

  她走到楼梯口,抬脚上了第一级。

  第二级。

  第三级。

  她在第三级上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

  大厅里的人没有一个往那边看。

  四十一个人在北墙前面,有的在看那十九张纸,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付红英在第三级台阶上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转过身,走下来了。

  她走回自己那个格子。

  她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坐下了。

  她没有上楼。

  那天晚上八点。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核这一天的事。

  有人上了台阶。

  是付红英。

  “陈组长。”

  “付姐。”

  “梅姐知道了。”

  陈九斤抬起头。

  “您跟她说的。”

  “我没说。”

  付红英把手里那个本子往怀里抱了抱。

  “下午四点半,她在三层那个窗户跟前站着。”

  “三层那个窗户,正对着这栋楼门口那块空地。”

  “她看不见大厅里头。”

  付红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可是从下午四点半到五点,玻璃门开过七次。”

  “七次都是有人出去往院子里那个废纸堆跑,找纸。”

  “她在楼上看着。”

  “她看了半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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