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看样东西。”

  林素梅说完这句,把桌角那两个本子拉过来。

  她把蓝的那本放到一边。

  她把红的那本推到桌子中间。

  推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把手拿开了。

  “你看。”

  陈九斤把那本红封皮的册子拉过来。

  他没有立刻翻。

  “梅姐。”

  “嗯。”

  “我看多久。”

  “看完为止。”

  他把封皮翻开。

  第一页是表头。三号楼一层,A 组,年月。

  底下是表。

  一页一个月。每一页横着分栏,竖着按天排。

  从上到下:日期、成单笔数、成单金额、入账、退款、追回、备注。

  一个月三十天,三十行。

  最底下一行是月度合计。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页的声音在这间屋里很清楚。

  林素梅坐在桌子对面,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看他。

  她看着窗户那边。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黑的。

  九点五十八分。

  十点零五。

  十点十二分,陈九斤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他把手放在封皮上。

  “梅姐。”

  “说。”

  “这本记了多久。”

  “六年。”

  “七十二个月。”

  “对。”

  “我看了七十二页。”

  陈九斤把手从封皮上拿开。

  “三条。”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你说。”

  “第一条。”

  陈九斤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中间。

  “每一页最底下那一行是月度合计。”

  “七十二个月,七十二个合计数。”

  他伸手指着那一行。

  “这个数的个位。”

  “我数了。”

  “七十二个数里,个位是零的,六十八个。”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纸上。

  “剩下四个,”陈九斤说,“个位是五。”

  “没有一个是别的数。”

  林素梅没有出声。

  “一个月三十天,三十行数加起来。”陈九斤说。

  “每一行都是零零碎碎的——两万八千三,一万九千六,四万零七百五。”

  “三十个零碎数加起来,个位落在零上,是十分之一的事。”

  “七十二次里落六十八次。”

  他把手放下。

  “这不是加出来的。”

  “这是先有了下面那个数,再往上面填的。”

  林素梅坐在那儿。

  她的手放在桌上。

  “第二条。”陈九斤说。

  他往前翻了几页。

  “我挑了六个月。”

  “今年三月、去年八月、去年二月、前年十月、前年五月、大前年十一月。”

  “隔得开一点。”

  他把手指落在一页上。

  “每一个月,我算了最后三天的成单额,占整月的比例。”

  “今年三月:十八点四。”

  “去年八月:十八点九。”

  “去年二月:十八点二。”

  “前年十月:十九点一。”

  “前年五月:十八点七。”

  “大前年十一月:十八点五。”

  他抬起头。

  “六个月,六个数,全落在十八到十九之间。”

  “一个月三十天。最后三天是十分之一的天数。”

  “正常一天占三点三。三天占十。”

  “这本上是十八点几。”

  “最后三天,一天顶将近两天。”

  “六个月都这样。”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

  “月底那三天,这一层四十个人不会突然多长出一双手来。”

  “这是补的。”

  “月中差多少,月底那三天往上填多少,填到跟指标对上为止。”

  林素梅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她把身子往前挪了。

  她的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她没有说话。

  “第三条。”陈九斤说。

  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

  他用手指点着表头那一行。

  “这上头有七栏。”

  “日期、笔数、金额、入账、退款、追回、备注。”

  他把手指停在第六栏上。

  “追回。”

  “七十二页。”

  “三十行一页,七十二页,两千一百六十行。”

  “这一栏我全看了。”

  他抬起头。

  “两千一百六十行,全是零。”

  屋里安静了。

  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光是黄的,照在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六年。”陈九斤说。

  “一笔也没有被追回来过。”

  “这一层四十个人,六年,成了多少笔,这本上写着。”

  “我刚才加了一遍最近十二个月,是一千七百多笔。”

  “六年就算一万笔。”

  “一万笔钱,从外头收进来。”

  “一笔也没有被追回去。”

  他把手放在那一栏上。

  “梅姐,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外头有人会去找。”

  陈九斤把手从纸上抬起来。

  “我干过三年催收。”他说。

  “我知道钱出去以后是什么样。”

  “一个人把钱打出去,第二天想明白了,他会去银行。”

  “银行拦不住的,他会去派出所。”

  “家里人发现了,会一层一层往上找。”

  “找得着找不着是另一回事。”

  “可是找这个动作,一定有。”

  “一万笔,不可能一万个人都不找。”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所以这一栏不是零。”

  “这一栏是不记。”

  “外头有人来找,找到了哪一笔,这本上不写。”

  “写了,这本子就不好看了。”

  林素梅坐在桌子对面。

  她的两只手还放在桌沿上。

  她看着那本摊开的册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三条。”她说。

  “数太齐。月底补。追回栏是零。”

  “对。”

  “你看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

  林素梅站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

  她绕过桌子,走到窗户那边。

  窗帘拉了一半,另外一半敞着,露出一块黑的玻璃。

  她伸手,把那一半也拉上了。

  她拉得很慢,从左到右,一直拉到两幅帘子的边搭在一起。

  搭完她还伸手把中间那道缝抹了一下,把它抹严。

  屋里暗了一点。

  她转过身,走回桌子那边,坐下。

  “这本是给上面看的。”她说。

  一句话,八个字。

  她说完就没有再说。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把那本红封皮的册子合上了。

  他把它推回桌子中间。

  “梅姐。”

  “嗯。”

  “这本子每个月交上去,交给谁。”

  “往上交。”

  “交到哪一层。”

  “我不知道。”林素梅说。

  “我交给来拿的人。”

  “来拿的人每个月一样吗。”

  “不一样。”

  “那这六年里,有没有人退回来过。”

  “退回来?”

  “说这本子上哪一行不对,让您改。”

  林素梅想了一下。

  “一次。”

  “什么时候。”

  “四年前。”

  “改的是哪一行。”

  “一个月的合计数。”

  “他们说这个数不好看。”

  “不好看,怎么讲。”

  “比上个月低。”林素梅说。

  “他们说,不能比上个月低。”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您改了。”

  “我改了。”

  屋里那盏灯下面,两本册子摞在桌角。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陈九斤看着那两本。

  三十七天以来,这栋楼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本是什么意思。

  红的要交上去。

  蓝的她自己带走。

  今天晚上她把红的推到了他面前,让他看了十二分钟。

  看完他说了三条。

  她起身把窗帘拉严了。

  然后她坐回来,用八个字承认了这本子是什么。

  陈九斤把眼睛从红本上挪到底下那一本。

  蓝封皮,边角磨圆了,书脊那儿裂开一道,用透明胶粘过。

  那本他见过很多次。

  三十七天里,他见她在这本上写过字,见她把葛志国那封信夹进去过,见她把那张背面写着字的指标表夹进去过。

  他从来没有翻开过。

  他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

  追回那一栏,六年两千一百六十行,全是零。

  不是没有发生。

  是没有记。

  那么,发生过的那些,记在哪儿。

  一笔钱被追回去,这栋楼里必然有人知道。

  那笔钱已经入了账,已经算进了某一个人的月表,已经算进了某一个月的合计数。

  追回去了,那个数就得减。

  减了,月表就对不上。

  月表对不上,就得有人在什么地方记一笔,写明白为什么少了这一笔。

  红本上没有这一笔。

  那就在别的地方。

  陈九斤把眼睛从那本红册子上抬起来。

  他看着桌角。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梅姐。”

  “嗯。”

  “我再问一句。”

  “你问。”

  “六年里,”陈九斤说,“外头有人找上来过多少次。”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立刻答。

  “不多。”她说。

  “不多是多少。”

  “我不记得。”

  陈九斤看着她。

  太阳穴没有跳。

  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记得——不是数字太多记不住,是这件事她从来不用记在脑子里。

  因为它记在纸上。

  “梅姐。”

  “嗯。”

  “那些人是什么人。”

  林素梅把手放在桌上。

  “打电话来的。”她说。

  “打到哪儿。”

  “打到楼上那个号。”

  “楼上有一个号,园区对外用的。三年前换过一次。”

  “打来的人说什么。”

  “说钱。”林素梅说。

  “说他们家谁把钱打出去了,让还回来。”

  “他们怎么找到这个号的。”

  “不知道。”

  “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吗。”

  林素梅摇了一下头。

  “不知道。”

  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

  这九十一天,这个园区里所有人说的话,都是这个院子里的事。

  垫底,出货,通话量,机位,工牌,编号。

  四百个人在这四面墙里头,说的都是墙里头的话。

  现在有一个人跟他说:外头有人打电话进来,说他们家谁把钱打出去了。

  那是墙外头的人。

  那些人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也不知道这栋楼是什么样,不知道四十个格子,不知道一天三百块的吃住,不知道八年零一个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钱没了。

  他们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跟他妹妹去医院排队交费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事。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些电话记在哪儿。”他说。

  林素梅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往桌角那两本册子上落了一下。

  落的是底下那一本。

  陈九斤抬起头。

  “那另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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