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天,晚上九点四十。

  三号楼二层宿舍。

  屋里六个人,四个已经躺下了。

  高凯坐在下铺,手里拿着自己那本通话记录,在核明天要交的数。

  陈九斤靠着床头坐着。

  “九斤。”

  “嗯。”

  “三天了。”

  “四天。”

  高凯把本子合上。

  “四天了,二楼没来提人。”

  “嗯。”

  “三年三十六张名单,最长三天。”

  高凯这句话是从付红英那儿听来的——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付红英在旁边那张桌子跟人说这个。

  “九斤。”

  “你说。”

  高凯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那天你交上去的那个名字。”

  “嗯。”

  “是谁。”

  陈九斤靠着床头。

  屋里那盏灯已经关了。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

  “没有这个人。”他说。

  高凯坐在下铺。

  他愣了大概三秒。

  “什么。”

  “A 组三十八个人,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

  “那你写的是……”

  “我编的。”

  高凯把手里那个本子往边上一放。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尺。

  “你给二楼交了一个假名字?”

  “对。”

  “那要是他们来提人呢。”

  “他们提不着。”

  “提不着他们就知道了。”

  “对。”

  高凯坐在那儿。

  他这四天跟这一层三十八个人一样,以为名单上那一行写的是某一个人。他这四天没有问过陈九斤,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那你写的是什么。”

  “工位号是四排第五。”

  高凯的手停住了。

  四排第五那个格子他知道。

  那个格子从他调进 A 组第一天起就是空的。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口朝上,里面的水两个多月没动过。隔断的挂钩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椅子推进去,推得很正。

  上一次重排座位,陈九斤没有动那个格子。

  “那个格子的人不是调走了么。”高凯说。

  “调走了。”

  “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零十一天。”

  “那你——”

  “我写的是他的名字。”陈九斤说。

  高凯坐在下铺,没有出声。

  “他姓吕。”陈九斤说,“付姐跟我说过。”

  “全名我是从存根上查的。上一期的、上上一期的,一直往前翻。翻到两个月零十一天以前那一张。”

  “那张上面有三个名字。”

  “第二行是他。”

  “吕定山。”

  屋里那条从门缝底下进来的光,落在地上那一片。

  “两个多月以前,他被出过一次货。”陈九斤说。

  “出货单开了,编号用了,签字齐了。”

  “他上了车。”

  “他在纸上已经出过一次这个园区了。”

  高凯的呼吸变了。

  “那你现在又把他填上去。”

  “对。”

  “同一个人,出两次货。”

  “对。”

  高凯把手撑在床沿上。

  “九斤。”他说。

  “这个……这个不就是——”

  “就是那个。”

  上个月十七号,二号楼门口那两级台阶前面。

  一块砖压着三张纸。

  一张三个月前的出货单,一张六天前的,编号一模一样。

  那天陈九斤站在台阶底下,问了一句话:这个号,上个月出了两次货。第一次的人运走了,第二次的人在哪儿。

  那天万有金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挂着,没有收回去。

  “我那天用这一手钉过他一次。”陈九斤说。

  “这一次我把同一样东西递到他手上。”

  “他一翻,就翻出来了。”

  “他翻出来以后,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我。”

  “是那天早上,六十来个人围着二号楼门口,看着他把人交出来。”

  高凯坐在下铺。

  “所以他不敢声张。”他说。

  “他声张了,就得说这一次也是重号。”

  “这个园区里,重号这两个字,上个月十七号有六十来个人听见过。”

  高凯把嘴闭上了。

  “九斤。”

  “嗯。”

  “你为什么敢。”

  陈九斤在黑里坐着。

  “我算过一件事。”他说。

  “二楼收人,要开出货单。”

  “单子上有名字,有编号。”

  “单子开了,二楼往上报:本期收几个人。”

  “报上去,那边给钱。”

  “一个人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有。”

  “这一条线上,从头到尾,”他说,“有一样东西是没有的。”

  高凯没有出声。

  “没有人去数人。”

  屋里那条从门缝底下进来的光落在地上。

  “二楼那栋楼里现在有多少人,谁知道。”陈九斤说。

  “账上写着多少,就是多少。”

  “账上写了一个名字,那栋楼就多了一个人。”

  “至于这个人在不在——”

  “没有人会去看。”

  高凯坐在下铺。

  “可是……可是他要是去看呢。”

  “他不会去看。”

  “为什么。”

  陈九斤把身子往床头靠了靠。

  “因为他自己那本账上,”他说,“每个月都有一个人是不在的。”

  高凯的呼吸停了一下。

  “十四个月。”陈九斤说。

  “十四个跳号。”

  “十四张单子开了,编号用了,人没出园区。”

  “那十四个人,在账上是‘已出‘。”

  “在这个园区里,他们是搬箱子的。”

  “账上有名字,人在别处。”

  “他这套东西,就是靠没有人去数人活着的。”

  他停了一下。

  “他今天要是派人去二楼里头挨个点名,点出我这一个是假的——”

  “他也点出他自己那十四个是假的。”

  高凯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他不能查。”他说。

  “他能查。”陈九斤说。

  “他查得动。二楼是他的地方,他想点名就点名。”

  “可他点完了以后,那个名单摆在他自己面前。”

  “上面一共十五个人是不在的。”

  “十四个是他自己的。”

  “他拿这个名单去找谁。”

  高凯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现在在查这一个。”陈九斤说。

  “他不会挨个点名。他会去查这一个名字是谁。”

  “他会去翻名册,翻工位表,翻三号楼上一期的核算结果。”

  “他翻得越细,越查不出来。”

  “越查不出来,他越会觉得是他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

  九点五十几分,走廊上有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了两下门。

  高凯把腿从床沿上收回来。

  “进。”

  门推开了。

  段豹站在门外。

  他穿着二号楼那身深色衣服,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进屋。

  “三号楼。”他说。

  两个字。

  他把那个信封递进来。

  陈九斤从床上下来,接过去。

  “上一期的存根。”段豹说。

  “退回来的。”

  “谢了。”

  段豹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四个人躺着,两个人坐着。地上那条光把三个人的脚照亮了一截。

  他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陈九斤不知道。

  他敲门之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

  段豹站在门口。

  他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往楼梯口去。

  高凯从下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他转过身。

  “他在外头站了多久。”

  “不知道。”

  “他要是听见了……”

  陈九斤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是这一期的名单存根,一张,上面两个签名。

  他把它放在床上。

  “他要是听见了,”他说,“他现在往回走。”

  “回二楼要走七八分钟。”

  “到了以后他要找万有金。”

  “他找不找得着我不知道。找着了他说不说,我也不知道。”

  “说了怎么办。”

  陈九斤把那张存根对折。

  “说了,明天早上二楼来人。”

  “来人我就认。”

  高凯站在门口。

  “认了呢。”

  “认了就是我填错了一个名字。”陈九斤说。

  “填错名字这件事,园区规矩上没有一条管它。”

  “我把它填错了,我改一个真的上去就是了。”

  “到那时候,我再交一个真名字。”

  高凯站在原地。

  “那这三天不就白费了。”

  “不白费。”陈九斤说。

  “这三天他已经在查了。”

  “他今天不管信不信我,他都已经翻过一遍他自己那本流水簿了。”

  “一个人翻自己那本簿子,翻完不会当没翻过。”

  高凯回自己床上去了。

  他上上铺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

  十点,走廊的灯灭了。

  那条从门缝底下进来的光没了,屋里全黑了。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没有睡。

  他心里在过刚才门口那一下。

  段豹站在门框边上,嘴动了一下。

  那不是要说话。

  一个人要说话,先动的是喉咙。

  那是他往屋里看的时候,牙关松了一下。

  段豹这四年在这个园区里,只说过四次话。

  第一次是在食堂,念了东墙上一个数。

  第二次是在二层走廊,两个字:是我。

  第三次是同一天,三个字,他叫了陈九斤的名字。

  第四次是今天,两个字:三号楼。

  四次。

  四次里没有一次是他自己要说的。

  陈九斤在黑里躺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

  三号楼一层大厅。

  三十八个格子,三十八个人。

  八点二十,玻璃门没有动。

  九点,没有动。

  十点,没有动。

  那天没有人来。

  第八十六天,也没有。

  第八十七天,中午十二点四十。

  杜大奎从食堂回来,上了组长台。

  “小陈。”

  “杜哥。”

  “外头有个事。”

  “您说。”

  杜大奎压低了声音。

  “二楼那边,”他说,“昨天下午把仓库那边管账的两个人叫走了。”

  “叫到哪儿。”

  “不知道。”

  “叫了多久。”

  “一个下午。”

  杜大奎往玻璃门那边看了一眼。

  “听说金哥在查一个人。”

  “查谁。”

  “不知道。”杜大奎说。

  “听说查了三天了,查不出来。”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最新章节,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