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天,中午十二点四十。

  三号楼的楼梯间在大厅西头。

  那道楼梯从一层通到四层,水泥的,中间有个拐角,拐角处有一扇小窗。窗户外面是院子里那堵墙。

  陈九斤中午从宿舍下来,走到拐角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人。

  葛志国。

  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有点稀。他坐三排第一那个格子——就在柴顺原来那个格子旁边。

  他站在拐角上,堵住了往下的路。

  “陈组长。”

  “葛哥。”

  葛志国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三号楼的信纸,右下角有一行印好的小字。纸对折过一次,折痕很新。

  “我有个东西。”他说。

  “什么。”

  “我今天下午要交上去。”

  他把那张纸举了一下,没有递过来。

  “交给谁。”

  “梅姐。”

  陈九斤站在他底下那一级台阶上。

  “葛哥,您要交什么,是您的事。”

  “你不问问是什么?”

  “您想让我知道,您就会说。”

  葛志国把那张纸捏紧了。

  “上个月十七号。”他说。

  “二号楼门口。”

  “你带了六十来个人过去,把一个已经出货的人要回来了。”

  “那个人叫高凯。”

  “他是三号楼 A 组的,本月通话量七百三十一,成交零笔,全组倒数第一。”

  “名单是核出来的,单子是二号楼开的,人是上了车的。”

  “你把他要回来了。”

  陈九斤没有说话。

  “园区的规矩,垫底的走。”葛志国说,“这条规矩三年了。”

  “三年里走了多少人。”

  “今天你能把一个走了的要回来,明天他要是不想走呢。”

  “这一层四十个人,谁还肯干活。”

  楼梯间里有回声。他的声音在水泥墙上撞了一下。

  陈九斤站在下面那一级台阶上,抬头看着他。

  “葛哥。”

  “嗯。”

  “那天在二号楼门口,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葛志国愣了一下。

  “……你说要人。”

  “我说的是:我来办手续。”

  “办的是退单。”

  “单子上三样签字,登记处那一样没盖。三样不齐,人就没有出园区。”

  “那天是万有金亲口说的:退单的手续我明天补齐。”

  “这话六十来个人听见了。”

  葛志国的嘴动了一下。

  “那也是你逼的。”

  “是我逼的。”陈九斤说。

  “可我逼的是手续,不是规矩。”

  “规矩上写着三样齐了才能出。我拿的就是这一条。”

  葛志国把手里那张纸又捏了一下。

  “你说得再好听——”

  “葛哥。”

  陈九斤往上走了一级台阶。

  两个人现在站在同一级上,隔着一步。

  “您这张纸上写的这些,”他说,“梅姐都知道。”

  葛志国的脸僵了一下。

  “那天二号楼门口,去的六十来个人里有付姐,有杜哥,有岑立春。第二天早上大厅里传了一整天。”

  “梅姐第二天早上坐在组长台上。”

  “她要是想问,她那天就问了。”

  “她没问。”

  “她三天以后让我念本子,五天以后让我签表。”

  葛志国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腰撞在楼梯的扶手上。

  那道扶手是铁的,撞出一声闷响。

  “葛哥。”陈九斤说。

  “你要交,就交。”

  “交上去以后,梅姐会看。她看完不会问我,也不会问你。”

  “她会把它放起来。”

  葛志国站在扶手边上。

  “那你——”

  “我知道您为什么写这个。”陈九斤说。

  葛志国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什么。”

  “葛哥,我问您一句。”

  “你问。”

  “上个月十号早会,柴顺被撤那天。”陈九斤说。

  “您坐三排第一。”

  “柴顺坐三排第二。”

  “你们两个格子挨着,中间那道隔断一米二。”

  葛志国的呼吸变了。

  “三年。”陈九斤说,“他每次拿着别人的上联往组长台走,都要从您格子外面过。”

  “他在台阶上停的那两秒,您从您那个位置看得见。”

  “您看得见么。”

  葛志国没有答。

  “您要是没看见,”陈九斤说,“您现在可以说没看见。”

  葛志国张开嘴。

  “我没——”

  他停住了。

  他把那三个字咽回去了。

  他没有说完。

  陈九斤站在他对面,一句话没说。

  太阳穴没有跳。

  因为那句话没有说完。

  一个人把谎话咽回去,那半句就不会出来。

  可他咽回去这件事本身,比他说出来更清楚。

  葛志国的手在那张纸上按着。

  “你要清算我。”他说。

  这一次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我不清算。”

  “你现在是副组长。下个月一号你签表。”

  “你手上有工位、有进人、有出人。”

  “你一句话,我明天就能到最后一排去。再一句话,下个月的名单上就有我。”

  葛志国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发飘。

  “我在这栋楼四年。”他说。

  “我什么也没干过。柴顺那事我没沾一分钱。我就是没说。”

  “我没说。”

  陈九斤看着他。

  “我知道。”

  “那你——”

  “葛哥,我今天跟您说一句话。”陈九斤说。

  “这句话我说完,您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您那张纸照交。”

  葛志国站在扶手边上。

  “我到这栋楼六十九天。”陈九斤说。

  “我签的第一张字,是下个月一号。”

  “一号以前的事,我不查。”

  楼梯间里静了一下。

  “不是我不想查。”陈九斤说。

  “是我查不起。”

  “三年前那些上联,改过多少张,我不知道。四十个人里有几个人当时看见了没说,我也不知道。”

  “我真要往回查——”

  他停了半秒。

  “这一层四十个人,得走一半。”

  “走一半,下个月的表就没人做了。”

  “表没人做,梅姐那本红的上面,第一个写的就是我。”

  葛志国抬起头。

  他看着陈九斤。

  “所以我不查。”陈九斤说。

  “不是我心善。”

  “是我算过。”

  葛志国站在那儿,把这两句话过了一遍。

  他这四年在这栋楼里听过很多保证。有人说过“我不会亏待你”,有人说过“你放心”。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一个人说:我不查你,因为查你对我不划算。

  他手里那张纸捏得起了皱。

  “陈组长。”

  “葛哥。”

  “这张纸……”

  “您还是交。”

  葛志国愣住了。

  “什么?”

  “您那封信还是写,还是交。”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您今天中午把我堵在这儿,杜哥在下面听着。”

  葛志国猛地回过头。

  楼梯间往下那一段是暗的。

  杜大奎站在楼梯底下那一级台阶上,一只手扶着扶手。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从头到尾没有上来一级。

  葛志国把嘴张开又闭上。

  “杜哥听见了。”陈九斤说,“今天下午这楼里就会有人知道,您堵过我。”

  “您今天不交,往后这楼里的人会说,葛志国写了一封信,被陈九斤按下去了。”

  “那您在这一层就没法待了。”

  “您交上去,就是另一回事。”

  “您交了,梅姐看了,没动我——那是梅姐的事,不是我的事。”

  “您还是那个敢写信的人。”

  葛志国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揉皱的纸。

  “可我这上头写的是——”

  “上头写的那三条我看过了。”陈九斤说。

  “您没看过,我怎么——”

  “您刚才举着的时候,折痕朝我这边。”

  “信纸是三号楼的,一页三行一条,我数了三条。”

  葛志国把那张纸攥住了。

  “葛哥。”陈九斤说。

  “这封信这么写,交上去没用。”

  “梅姐看完会把它放起来,什么也不会发生。”

  “您白写了。”

  葛志国抬起头。

  “那怎么写。”

  陈九斤在楼梯拐角站着。

  窗户外面是院子里那堵墙。

  “举报信你还是写。”他说。

  “我帮你写。”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最新章节,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