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天,晚上八点。

  三零七的门关上了。

  崔发财把凳子搬到门口顶住,又把自己的褥子卷起来塞在门缝底下。

  “干嘛呢。”王铁柱说。

  “挡光。”

  “挡什么光。”

  “屋里亮着,走廊上看得见影子。”崔发财说,“八个人围一圈蹲着,谁路过都得多看两眼。”

  王铁柱不说话了。

  屋里八个人。

  陈九斤、王铁柱、崔发财、练志刚、罗宝根、贺明、高凯,还有杜长顺——上个月刚进来的,这个月业绩四千二,倒数第一。

  杜长顺本来在自己床上躺着,看见他们围过来,坐起来了。

  “我出去?”他说。

  “你出去更显眼。”陈九斤说,“你坐着。”

  地上铺着一张旧报纸。

  陈九斤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

  第一样:那张歪的回执,原件。这四天一直在他左脚的鞋垫底下,纸被压出了一道印。

  第二样:那一沓缝起来的通话时长,一百三十五个机位。

  第三样:那张退费单存根,前年的,退款那栏写着三千五。

  第四样:他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十一行。

  第五样,他是从上衣里层掏出来的。

  那是一小片纸。

  比两个指头宽一点,边上焦了一圈,黑的地方一碰就掉渣。剩下的那一小块上还有格子——是账册的那种竖着的格子。

  格子边上有一点红。

  “这什么。”罗宝根凑过去。

  “昨天早上,三层楼梯口那个垃圾桶。”陈九斤说。

  “你昨天在走廊上说的那个?”练志刚说,“你说你看了一眼。”

  “我看了一眼。”

  “你没说你拿了。”

  “我没说。”

  练志刚看着他。

  “昨天走廊上十几个人,”陈九斤说,“我要是说了,昨天下午那个桶就会被人倒掉,倒完还会有人去翻。”

  “我说我看见了,就够了。”

  罗宝根伸手要碰那片纸。

  “别动。”崔发财一把按住他,“一碰就碎。”

  八个人围着地上那张报纸蹲着。

  “这就完了?”王铁柱说,“就这几张?”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哪一样。”

  “昨天上午,二层走廊。”

  “段豹说了两个字,我说了一句话。”

  “当时走廊上有十几个人。”

  王铁柱愣了一下。

  “那不是纸啊。”

  “对。”陈九斤说,“那不是纸。”

  “那是十几张嘴。”

  屋里静了两秒。

  “纸能烧。”陈九斤说,“三哥前天夜里烧了六个钟头。”

  “十几个人昨天上午听见的东西,他烧不掉。”

  崔发财把手里那个算账用的小计算器拿出来,按了两下开机。

  “行了行了,”他说,“你那一页纸念念吧。”

  陈九斤把那页纸拿起来。

  “十一行。”他说。

  “每一行四样:日期、金额、记在哪个机位头上、入账账户后四位。”

  “我念,你们记。有一样对不上,你们就打断我。”

  他开始念。

  “第一笔。四年前三月十七号,二十一万四千。记在四号机位。后四位,七二零三。”

  崔发财按了一下。

  “第二笔。四年前九月八号,十八万六。三十九号机位。七二零三。”

  “第三笔。三年前一月二十四号,三十二万一。三十一号机位。七二零三。”

  念到这儿王铁柱“哎”了一声。

  “怎么。”

  “三十一号机位……三年前一月……”

  王铁柱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那是老纪。”

  屋里几个人转过头。

  “纪长明。”王铁柱说,“我第一批进来的时候他就在。四十来岁,山东人,说话有点结巴。”

  “他坐三十一号,坐了两年。”

  “他什么时候走的。”陈九斤问。

  “三年前三月。”

  “怎么走的。”

  王铁柱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垫底走的。”他说,“那个月他是倒数第二。”

  “到日子了,早上七点,车。”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九斤把那页纸放低了一点。

  “三年前一月二十四号,”他说,“三十一号机位记了一笔三十二万一。”

  “三月,坐三十一号机位的人,因为垫底被送走了。”

  崔发财手里的计算器停了。

  “你等会儿。”他说。

  “他名下有三十二万,他还能垫底?”

  “他名下没有那三十二万。”陈九斤说。

  “那笔钱记在三十一号机位,是记在账本上给上头看的。业绩表上没有。”

  “业绩表上老纪那个月还是老纪那个数。”

  “两本东西,一本给上头,一本贴在食堂门口。”

  练志刚慢慢地说:“……所以他到死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陈九斤说。

  “他只知道自己那个月垫底。”

  高凯坐在自己床沿上。

  他那只手放在膝盖上,五个指头有两个还翘着。

  “接着念。”他说。

  陈九斤接着念。

  “第四笔。三年前七月,十四万八。八十八号机位。”

  “第五笔。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六万。九十七号机位。”

  “第六笔。两年前三月,四十六万三。一百一十九号机位。”

  “第七笔……”

  他一直念到第十一笔。

  “第十一笔。前天,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三号排第三台,也就是七十七号机位。”

  “那是我的机位。”

  崔发财把计算器上最后一个数按完。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

  他看了一眼,把它清了,重新按了一遍。

  按完还是那个数。

  他又清了,第三遍。

  三遍按完,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屋里的人看。

  三百一十七万。

  “对上了。”他说。

  “十一行,一分不差。”

  王铁柱在旁边看着那个屏幕。

  他看了很久。

  “这要是让三哥看见。”他说。

  他这句话说完,没有人接。

  八个人蹲在地上,谁也没有动。

  陈九斤把那页纸放回报纸上。

  “十一笔里有七笔,”他说,“记的机位,人已经不在了。”

  “老纪是一个。”

  “八十八号那个我问过练志刚,是前年走的。九十七号那个,去年秋天走的。”

  “剩下四笔里,三笔挂在现在还在楼里的人头上——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一笔挂在我头上。”

  罗宝根扶了一下眼镜。

  “这么说……”

  “这么说,”陈九斤说,“一个人在这楼里干到垫底,被送去二楼之前,他还有一样用处。”

  “他的机位号可以拿来记一笔账。”

  “记完了人走了,账留在本子上。”

  “查的人只会看见那个机位号那个月成了三十几万,不会去问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

  “这四年,这楼里送走了多少人。”

  没有人答得上来。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旧簿子上那一栏被涂过很多次。”

  “我只知道十一笔里有七笔是这么记的。”

  屋里那盏灯泡吊在中间,晃了一下。

  贺明一直坐在自己床上,没有出声。

  他这两天在这间屋里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现在他开口了。

  “九斤。”

  “嗯。”

  “这一页纸,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礼拜五。”

  “账房验楼那天。”

  “对。”

  贺明点了点头。

  “今天到礼拜五,还有三天。”他说。

  “这三天里,你要是被搜身呢。”

  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崔发财说:“搜身?他凭什么搜——”

  “他凭什么都不需要。”贺明说,“上个月我们这屋被搜过一次。”

  “那次搜出来一个手机。”

  崔发财不说话了。

  那次搜出来的手机是在陈九斤褥子底下摸出来的。

  陈九斤把地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

  “对。”他说。

  “所以这一页纸不能只有一张。”

  他从本子上又撕下三页。

  “我抄三份。”

  “抄完了,我一份,另外三份分给三个人。”

  “三个人分开放,谁也不知道另外两个放在哪儿。”

  他把笔拿起来,然后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七个人。

  “我先把话说清楚。”

  “拿了这张纸的人,从今天到礼拜五,身上就带着一样东西。”

  “搜出来是什么后果,你们都清楚。”

  “比手机重。”

  “我不点名。”他说,“谁愿意拿,谁说话。”

  屋里那盏灯泡照着八个人。

  没有人立刻说话。

  王铁柱把眼睛转到别处去了。他今年四十七,在这楼里两年零四个月,家里有个在县里念高中的闺女。

  罗宝根扶了一下眼镜,手指在镜腿上捏了两下,捏完把手放下了。

  杜长顺低着头,他进来一个月,这屋里的事他一样也不懂。

  崔发财第一个开的口。

  “我拿一份。”

  他把自己那个记账的小本子举了起来。

  “我这本子天天带在身上,别人拿去翻,翻到的是水费电费摊派钱。”

  “夹一页进去,谁看得出来。”

  高凯第二个。

  他没有说话,把自己那只鞋脱了,把鞋垫掀起来给大家看了一眼,又按回去。

  第三个是贺明。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地上那张报纸旁边,蹲下。

  “我拿一份。”

  崔发财转过头看他。

  “你?”

  “我。”

  “你上个月还在——”

  “我上个月还在给段虎递话。”贺明说。

  他抬起头。

  “我拿一份。”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陈九斤看着他。

  “行。”

  他把那三页纸铺在床铺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抄了三遍。

  每抄完一遍他都从头核一次,核完把纸折成八折。

  三份抄完是十点半。

  他把第一份给了崔发财。崔发财翻开自己那个本子,夹在中间,把本子塞进裤兜最深的那一层。

  第二份给了高凯。高凯把鞋脱了,鞋垫掀起来,塞进去,按平,穿上,跺了两下脚。

  第三份给了贺明。

  贺明接过去,没有立刻藏。

  他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中午我还是去杂物间。”他说。

  “嗯。”

  “那扇门后头,门框上面有一道横木,横木上有一条缝。”

  “那道缝里塞过东西。”

  “我塞的。”

  他把纸折得更小一点,塞进自己内衣口袋里。

  “礼拜五早上我去拿。”

  熄灯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九斤躺在下铺。

  他把第四份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摸黑塞进内衣左边那个自己缝的口袋。

  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东西了。

  一张歪回执,一沓通话时长,一张退费单,一小片烧剩的纸。

  还有一张。

  那张纸已经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背面是他六天前用机位上那支圆珠笔写下的一串数字,和底下那一行八个字。

  他把那页新抄的纸,贴着它塞了进去。

  两张纸挨在一起。

  他把扣子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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