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天,晚上八点二十。

  三层最西头那间屋的门是铁的,刷过一层绿漆,漆掉了几块。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环。

  陈九斤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谁。”

  “三零七八。”

  隔了大概五秒,门开了。

  蔡三平站在门里。

  他没穿外套,里面那件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从他身后过来,把他的脸压在暗处。

  “进来。”

  陈九斤进去了。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桌上摊着东西——两个牛皮纸账册夹,其中一个开着,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的盖打开了一半。

  昨天下午从办公室搬过来的那些。

  蔡三平没有去关那个夹子。

  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

  “说吧。”

  陈九斤走到桌子前面。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复印件。

  前天夜里他在机房交接班的二十分钟里,把那张歪回执按在主管桌旁那台机器的玻璃板上,压下盖子,按了一下。机器吐出来一张。

  复印件上,字比原件淡一点,右下角有一道复印时留下的黑边。

  上面所有的东西都在。日期、金额、付款方、收款账户。

  后四位看得清清楚楚。

  蔡三平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

  “三哥。”陈九斤说。

  “嗯。”

  “钱退回去,这事我不提。”

  屋里那盏台灯的灯罩有点歪,光斜着打在桌面上,正好照在那张纸上。

  蔡三平没有说话。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他看了那张纸大概八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是从嗓子里出来的,很短,带着一点气声。

  “退回去。”他说。

  “对。”

  “退给谁。”

  “吴桂香。”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蔡三平说,“连零头都记着。”

  “记着。”

  蔡三平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了。

  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绕到陈九斤这一边。

  他站到陈九斤面前,两个人隔着大概一步。

  然后他抬起手。

  那一巴掌打在陈九斤左边脸上。

  他的手很宽,掌根很硬。打的时候没有抡开,是从下往上兜的,兜到脸上“啪”的一声,声音在这间小屋里显得特别响。

  陈九斤的头往右边偏过去。

  他没有摔倒,也没有退。他的右脚在地上蹭了半寸,把身子撑住了。

  耳朵里嗡了一下。

  嘴里有点铁锈味,是内侧的肉磕到牙上了。

  门口有人。

  段豹站在门框外面,半个身子在走廊的暗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着没有动。

  他也没有往边上让开。

  陈九斤把脸转了回来。

  他抬手,用手背在嘴角上抹了一下,抹到一点血,抹完他把手放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张复印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推到蔡三平那一边。

  蔡三平站在原地看着他。

  “三零七八。”

  “三哥。”

  “你知道这四年这楼里有多少人跟我提过条件么。”

  “不知道。”

  “一个都没有。”

  “今天有一个了。”

  蔡三平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他把手放在那张复印件旁边。

  没有拿。

  “这个户头,”他说,“是园区的备用账。”

  “走大额的时候用。一笔超过三十万的,公账那边卡,要报批,麻烦。所以留了一个备用的。”

  “这是上头定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那是我的。

  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在桌子前面,一句话没说。

  蔡三平抬眼看了他一下。

  “段虎那件事,”蔡三平说,“我前天才知道。”

  “他跟了我四年,我没想到他敢。”

  “你前天在大厅里念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比你难受。”

  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我知道四年了。

  陈九斤还是没有接。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蔡三平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三零七八。”

  “嗯。”

  “你这个人,”他说,“比这楼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好使。”

  “段虎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你要是想要,我给你。”

  “明天早上我就能在大厅里宣,一层的事归你管。你不用打电话了,你也不用再看那张业绩表。”

  “你妹妹那边——你要往外汇钱,我可以想办法。”

  第三下。

  这一下跳得比前两下都重,从太阳穴一直窜到后脑。

  你活不过下礼拜。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一句:这个户头是园区的备用账。

  第二句:段虎的事我前天才知道。

  第三句:那个位置你要就给你。

  三句。

  三句都是假的。

  他一句都没有接。

  一句都不能接。

  只要他接一句,只要他说一句“三哥你这话不对”,蔡三平就知道他为什么不对——他就会开始想,这个人凭什么知道这话不对。

  他这四十四天在这栋楼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三张纸。

  是蔡三平到今天为止,还只知道他记性好。

  “三哥。”陈九斤说。

  “嗯。”

  “我说完了。”

  “你说完了?”

  “我今天来就一句话。”陈九斤说,“钱退回去,这事我不提。”

  “您听见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段豹还站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半米。

  段豹的眼睛落在他左边脸上——那半边脸已经起来了,从颧骨到下巴,肿出一条。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段豹往边上挪了半步。

  不是让开一整条路,是挪了半步,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去。

  陈九斤侧过身出去了。

  他走到楼道上,走了七八步,身后那间屋的门关上了。

  关得不响。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复印件还在桌子上。

  他没有拿走。

  他往楼下走。

  走到二层楼梯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他把左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肿的。耳朵里还在响。

  他心里在过另外一件事。

  那张纸是复印件。

  复印件上什么都有——日期、金额、后四位。可复印件证明不了任何东西。任何人都可以复印任何一张纸。要是明天他把那张纸拿到大厅里去念,蔡三平只要说一句“这纸是他自己弄的”,那张纸就废了。

  原件在他鞋垫底下。

  他今天上去,不是去要钱的。

  他知道蔡三平不会退。

  一个四年吞了三百一十七万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新人上门要一句话就把三十七万退回去。

  他上去,是要让蔡三平相信一件事——

  这楼里有一个人,手上有他的账。

  他要的是那个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陈九斤在二层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回了三零七。

  那天夜里,一层的人闻到了味道。

  先是三零七靠窗那两张床的人闻到的。王铁柱翻了个身,坐起来,说了一句“哪儿糊了”。

  后来味道下来了。

  那是烧纸的味道。不是烧柴也不是烧塑料,是纸烧起来那种发闷、有点甜的焦味,一股一股从楼道那边下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三层最西头那间屋后面有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放着一个铁桶。平时那个铁桶是烧废纸用的——阮玉兰月底销毁作废单,就在那个桶里烧。

  十一点多,有人上厕所,从二层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

  三层楼道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光在动。

  不是灯光。

  是火光。

  那个人没敢上去,下来跟人说了。

  到后半夜一点,味道还没散。

  有人把窗户关上了,关上以后屋里更闷,又打开。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闻着那个味道。

  一个人要是没做过什么,账本放在办公室的柜子里,锁上就是了。

  一个人要是做过什么,账本放在自己屋里,压在床底下就是了。

  只有一种人半夜起来烧。

  那种人是已经算过了的——他算过将来会有人来核,算过核的时候翻到哪一页会出事,算过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没有。

  烧掉以后,账就没了。

  没有账,谁也说不清那三百一十七万。

  蔡三平今天晚上做的,是这栋楼里最聪明的一件事。

  也是他这四年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

  因为下礼拜账房要来核四年的账。

  而四年的账,在他自己屋后头那个铁桶里,烧了一夜。

  陈九斤在黑里翻了个身。

  他脸上那半边还在跳,一跳一跳的,跟太阳穴那三下不一样,这个是钝的。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把本子摸出来。

  摸黑写了两行。

  第一行:今夜,三层天井,烧。

  第二行:他现在只剩一张嘴。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去。

  天井那边的烟又飘下来一股。

  那味道一直到快天亮才散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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