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在楼门口。

  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记,右边那个收。

  收的是身上还剩下的东西。皮带、打火机、指甲刀、钥匙。有个人从袜筒里摸出两百块钱,摊在桌上,摊得很平。

  “不用摊。”收东西的人说,“扔筐里。”

  队伍往前挪。

  轮到陈九斤,记的那个人头也不抬。

  “姓名。”

  “陈九斤。”

  “哪个九斤。”

  “九斤二两的九斤。”

  那人写了。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年龄。”

  “二十五。”

  “家里几口人。”

  “三口。爸走了,妈在家,还有个妹妹。”

  “有没有人知道你来这儿。”

  陈九斤听见自己回答得很快。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出来那天跟家里说去广东。”

  记的那个人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他画得很随意,圈画在“陈九斤”三个字后面,圈完就翻了一页。

  陈九斤看见那一页上,别人的名字后面也有圈。有的圈,有的不圈。他往前数了数,二十三个名字里,画圈的有十七个。

  “下一个。”

  他往边上让开。

  让开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一页。

  画圈的十七个人里,有一个是刚才在空地上说“我欠了赌债,二十六万”的那个。没画圈的六个里,有一个是被打得跪下的那个学计算机的年轻人——他登记的时候说他妈在等他回去过生日。

  陈九斤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看了两秒。

  他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登记的人问的最后一句是“有没有人知道你来这儿”,而画不画圈,就在那一句之后。

  让开的时候他手心是湿的。昨天夜里他把通讯录一条一条删掉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在给今天这个问题准备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这两个字,是他昨天夜里替自己挣来的。

  登记桌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本地人的样子,三十来岁,抱着一只塑料箱。箱子里是塑料工牌,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她不发,也不说话,就抱着。

  排在陈九斤前面那个人登记完,转过身问她:“姐,什么时候能走啊?”

  女人头也不抬。

  “问墙。”她说。

  那人愣了。

  女人抱着箱子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路让开。

  陈九斤转过头,看向那面墙。

  天已经大亮。那行白漆字刷在铁门左边的水泥墙上,一共十一个字。

  业绩满四百万,可以赎身。

  他站在那儿读了一遍。

  读完他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他是从后往前读的。他这三年干催收,有个习惯:一份还款协议拿到手,先从最后一行往上看。最后一行往往是最要紧的,写协议的人都把要紧的往后放。

  从后往前读,这句话是这样的:身赎以可,万百四满绩业。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墙根。

  墙根有几道漆流下来的痕迹,凝住了,硬的。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最长的那一道。漆下面还是漆——底下有一层更旧的白,比上面这层黄。

  刷过两遍。

  至少两遍。

  “看什么呢。”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硬皮账本,穿的衣服比外面这些人干净。他不是打手,也不是新来的。

  陈九斤站起来。

  “我看这字。”

  “这字好啊。”那人说,“这字是三哥刷的,一年补一回。”

  陈九斤没有接话。

  他往楼里那间开着窗的屋子看了一眼。屋里有两个人在说话,隔着一层纱窗,听得见声音听不清字。他站在窗外三米,安安静静站了大概十秒。

  什么都没有。

  他挪到窗户斜对着的角度,又站了几秒。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好。昨天夜里两次,今天早上一次,都是有人站在他跟前,对着他说话。隔着一层纱窗不行。隔着三米也不行。

  得当面。

  得是对着他说的。

  他转回身,对那个夹账本的人开了口。

  催收有个笨办法,他用了三年:要问一句真的,先问三句假的。

  三句假的得是对方答得上来、答起来还有点得意的。人一连答顺了三句,第四句就不容易在嘴上打弯。

  “大哥,”他说,“这楼几层?”

  “三层。”

  “一层住多少人?”

  “一百三四吧,满的时候一百五。”

  “您在这边几年了?”

  那人抬了下下巴:“四年零两个月。第一批。”

  答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把胳膊底下那个账本换了个夹法,夹得松了些。

  “那我再问一句。”陈九斤说,“满四百万走的,最近一个是什么时候走的?”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痛快。

  “上个月刚走一个。三号楼的,姓黄,四十来岁,干了两年多。走那天还请我们吃了一顿。”

  他答得很顺,细节也全:时间、楼、姓、年纪、干了多久,最后还有一顿饭。

  陈九斤的耳朵嗡了一下。

  【赎完的都埋在后山。】

  那人还在往下说,说那顿饭吃的是什么。陈九斤没有听见后半句。

  他脸上什么都没变。他点了点头,说:“那挺好。”

  “可不。”那人说,“所以你们别偷懒。”

  那人夹着账本往楼里走。走了两步,脚下没由来地顿了半下——他自己也没明白为什么顿,回头往陈九斤这边看了一眼。

  陈九斤正低着头拍裤子上的土。

  那人往后退了一小步,转身走了。

  后面排队的人里,有个人小声把那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四百万……”

  又有一个人接:“四百万得打多少个电话啊。”

  没有人回答。

  陈九斤抬起头,越过那行白漆字,往围墙外面看。

  围墙后面是山。不高,坡上没什么树,土是红的。半山腰有一条路,路是新压出来的,两道车辙,颜色比周围深。

  路口堆着一堆土。土是新的,颜色比坡上的深,还没被雨拍实,边上有铁锹铲过的棱。

  从山上挖下来的土,堆在山下路口。

  他把那道车辙和那堆土的位置都记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铁门跟前。

  他没有看门,他看的是合页。

  铁门有三副合页,上中下。上面那副的螺丝有一颗是新的,别的三颗都锈了。门框和墙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水泥,水泥比墙上的新。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不到十秒钟。

  看完他退回队伍里。

  他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跟所有人一样。

  然后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第一条:这地方不让人走。墙上那行字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用的。

  第二条: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得当面才响,得是冲着他说的才响。隔一层纱窗不行,隔三米也不行。这是它的规矩,规矩他认了。

  第三条:铁门上面那副合页,四颗螺丝,一颗是新的。

  前两条是这地方的。第三条是他的。

  他没有想“我要怎么出去”。这三年他见过太多欠了一屁股债还在想“怎么一次还清”的人,那种人一个都没还上。真还上的,都是先把这个月的三百块交了。

  所以他只想了一件事:今天先活着进那个三零七。

  抱塑料箱的女人这时候走到他跟前,从箱子里抽出一块工牌。工牌是白色的塑料,正面印着一串数字。

  “三零七。”她说,“第八张床。”

  陈九斤伸手去接。

  “第八张床原来那个人呢?”他问。

  女人把工牌放在他手里,手指没有碰到他。

  她低头把箱子的盖子合上。别人的工牌她是抽完就走,这一块合完盖子,她还把箱子重新抱了一下,抱得比刚才紧。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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