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天,中午。

  段豹又把饭盒推过来了。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蔡三平摔了饭盒那天,第二次是前天。两次他都是放下就走,一句话没有。

  今天他没走。

  他把饭盒推到桌子中间那条缝上,人还坐在对面。

  饭盒里还是那样——满满的饭,满满的菜,上面盖着一块肉。

  食堂里这会儿人多,一百来号。练志刚端着自己的盘子过来,在陈九斤旁边坐下了。

  “你俩这是……”练志刚说了一半自己收住了。

  陈九斤没有动那个饭盒。

  他把自己的铁盘子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桌面。

  “段豹。”

  段豹抬眼看他。

  “三哥怕你说什么。”

  段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不是大动作,是手指那一节往里收了半分,收完又松开。

  他把手放到桌子底下去了。

  练志刚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九斤,”他小声说,“你别问这个。”

  “为什么不能问。”

  “他不会说话。”

  “他会。”

  练志刚愣住了。

  陈九斤没有看他。

  他伸手指了指食堂东墙。

  那面墙上贴着这个月的业绩公示,红纸黑字,一张一张排过去。最上面那一行是三号楼的,往下是二号楼,再往下是一号楼。

  “段豹。”陈九斤说。

  “东墙上,一号楼那一栏,最上面那个数是多少。”

  段豹没有动。

  “不问你别的。”陈九斤说,“就问那个数是多少。”

  “你天天站在那面墙底下,你看过。”

  食堂里那一片人还在吃饭,勺子碰盘子的声音一直没停。

  段豹的眼睛慢慢转过去,看了一眼东墙。

  他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念出来。”陈九斤说。

  “这不是撒谎。”

  “墙上写着多少你念多少。这话谁听见了都不能说你说错。”

  段豹的喉咙动了一下。

  “十二万三。”

  声音很低,也很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但是很清楚。

  练志刚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段豹。

  段豹说完那四个字以后,自己也停住了。

  他的手从桌子底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去。

  然后他往食堂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看得很快,看完立刻收回来。

  那是这一顿饭里他做过的最快的一个动作。

  “你会说话。”陈九斤说。

  段豹没有反应。

  “再问一句。”

  “你哥昨天中午,去过一层西头那间杂物间没有。”

  段豹的下巴绷住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没有张嘴。

  食堂里过了很久。

  练志刚的勺子还举着,忘了放下。

  “行了。”陈九斤说,“这一句你不用答。”

  他把自己那盘饭端起来,扒了两口。

  “你不是不会说话。”他说。

  “你是一开口就得替你哥圆一句。”

  “而你只要圆,我就听得见。”

  段豹坐在对面。

  他坐着没有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没有看陈九斤,也没有看别处,就那么落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了。

  他伸手把那个饭盒往回拉。

  拉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松开,那个饭盒还是留在桌子中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以后,练志刚才把勺子放下。

  “他刚才说话了。”

  “嗯。”

  “他真会说话。”

  “他一直会。”

  练志刚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怪。

  “那他为什么……”

  陈九斤把最后两口饭扒完,把盘子推到一边。

  “志刚。”

  “啊?”

  “你来这楼多久了。”

  “一年零两个月。”

  “你来的时候,段豹说话吗。”

  练志刚想了想。

  “不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练志刚说,“我刚来那会儿还以为他是哑巴。屋里有人跟我打赌,说他不是,我押了半条烟,输了。”

  “你输给谁了。”

  “输给王铁柱。”

  下午三点,陈九斤在一层大厅找到了王铁柱。

  王铁柱正在跟人下棋,棋盘是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的,棋子是瓶盖。

  “老哥。”

  “哎,九斤。”王铁柱抬头,脸上那个笑马上就挂上来了,“来来来,看我这局。”

  “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来两年多了。”

  “两年零四个月。”王铁柱说,“我是第一批。”

  “你刚来的时候,段豹说话吗。”

  王铁柱手上捏着一个瓶盖,捏着没动。

  “不说。”

  “你刚来那时候就不说?”

  “就不说。”王铁柱说,“我第一天进这楼,他就站在楼梯口,跟今天一个样。”

  陈九斤在他旁边蹲下来。

  “这两年零四个月,你听他说过一句话没有。”

  王铁柱把那个瓶盖放下了。

  他想了很久。

  “……有一回。”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楼里跳闸,一层黑了,有人在楼梯上摔了。”王铁柱说,“黑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哥‘。”

  “灯来了以后,段豹站在楼梯底下。”

  “摔的那个是他哥。”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往二层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停下,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

  两年零四个月。

  他自己来这儿三十七天。

  他第一次当着人显出这个本事,是第二天,在空地上,当着四十个下车的人。

  从那天到今天,三十五天。

  蔡三平要是从那天起才开始防他,那这三十五天里,段豹本来是说话的,忽然不说了。

  练志刚会发现。王铁柱会发现。这一层一百三十五个人都会发现。

  可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因为段豹本来就不说。

  两年零四个月,一次没说过。

  那时候这楼里没有陈九斤。

  他这三十七天里第一次觉得后背上凉。

  “九斤?”

  练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站在他后面。

  “你脸色不对。”

  陈九斤转过身。

  “志刚。”

  “嗯。”

  “你说,一个当哥的手底下用亲弟弟,凭什么把弟弟的嘴封上。”

  “怕他说错话呗。”

  “段虎天天说错话。”陈九斤说,“他前天在食堂说这个月一层要冲五百万,你信吗。”

  “不信。”

  “他上个月说他跟果河那边的人吃过饭,你信吗。”

  “不信。”

  “蔡三平罚过他吗。”

  练志刚摇头。

  “说错话不罚。”陈九斤说,“可段豹连话都不许说。”

  “这就说明,蔡三平怕的不是他说错什么。”

  “是怕他说的话被人听见了以后,能拆出别的东西。”

  练志刚没听懂。

  “什么叫拆出别的东西。”

  陈九斤看着他。

  “志刚,你想想段豹这个人在这楼里是干什么的。”

  “他……跟着他哥。”

  “跟着他哥站门口,跟着他哥去宿舍,跟着他哥上二层。”陈九斤说,“他哥打人的时候他在旁边,他哥收东西的时候他在旁边。”

  “这楼里的人,谁离段虎最近。”

  “他。”

  “谁离新来的人最近。”

  练志刚愣了一下。

  “也是他。”

  “他不打人,不骂人,不收钱。”陈九斤说,“他就站在门口。”

  “新来的人第一个见到的是段虎,第二个见到的就是他。”

  “三哥封的不是他弟弟的嘴。”

  “封的是离生人最近的那张嘴。”

  大厅里那会儿有人在拖地,水推过去,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深色的印子。

  “为什么要封离生人最近的那张嘴。”陈九斤说。

  “因为怕生人里头,有能从一句话里拆出东西的人。”

  练志刚站在那儿。

  他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从后颈上过去的、一整条脊背都跟着缩一下的抖。

  抖完他张了张嘴。

  “……可你是三十七天前才来的。”

  “对。”

  “那两年前……”

  “两年前也有过一个。”陈九斤说。

  “或者更早。”

  “反正在我之前,这园区里出过一个能听出真假的人。”

  “出过一次,蔡三平就立了这条规矩。”

  “立完两年零四个月没松过。”

  练志刚的嘴还张着。

  “那那个人……”

  “对。”陈九斤说,“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把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天下午蔡三平下过两次楼。

  第一次是三点半,他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大厅中间,往东墙那边看了一眼,又上去了。

  下来的时候他往陈九斤那边看了一眼。

  第二次是五点二十,他下来给二层的人交代事情。交代完他没有马上上楼,在楼梯口站了几秒。

  他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次都是一眼,都不长。

  陈九斤那会儿蹲在墙边记本子,头都没抬。

  他记完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

  第二天中午,段豹没有再推饭盒。

  他端着自己那个饭盒,坐到了食堂最东头靠窗那张桌子上,背对着所有人。

  那张桌子离一号楼的人最远。

  陈九斤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他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第三十七天。还剩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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