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天。

  高凯的夹板是早上拆的。

  拆的时候没有医生。园区里没有医生,管这事的是后勤的老崔,他拿一把剪子把绑带一圈一圈剪开,剪完把那两片薄木板扔进桶里。

  木板底下的那只手是青的。

  不是全青,是从虎口往下,靠手腕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深得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皮底下没散。

  高凯把手举到眼前看。

  他试着攥拳。

  五个指头往里收,收到一半停住了,无名指和小指还翘着,怎么使劲也压不下去。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再有二十天。”老崔在旁边说,“二十天就能使上劲了。”

  高凯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转身出去了。

  中午他来找陈九斤。

  陈九斤在一层大厅靠东的墙边坐着,本子摊在膝盖上,正在往上面记这个月的车次。

  高凯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把左手伸进裤腿里,从鞋里摸出鞋垫,从鞋垫底下抽出一叠东西。

  那是钱。

  真钱,人民币,一百的三张,捏得皱巴巴的,边角发毛,最上面那张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起白了。

  他把这三张递过来。

  “拿着。”

  陈九斤看着那三张纸。

  “干什么。”

  “你不是还剩六天么。”高凯说,“你这个月的数太低了。你打不够,就用这个凑。”

  陈九斤没有伸手。

  “凑不了。”他说。

  “怎么凑不了。”

  “园区里不收现金。”

  “我知道不收现金。”高凯说,“可你能找人换。有的是人换。二层有个姓周的专门干这个,一百块换六十的记账,我打听过了。”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三百块,换一百八。”他说。

  “对。”

  “我这个月的数是一万八。”陈九斤说,“一层这个月人均四万一。”

  “我差两万三。”

  “一百八十块,把两万三填上,得填一百二十七次。”

  高凯蹲在那儿,手还举着。

  那三张一百块在他手里被风吹得动了动。

  “那也是钱。”他说。

  “是钱。”陈九斤说,“可这钱不在这儿花。”

  “什么意思。”

  “你这三百块,是你出去以后要用的。”

  高凯的手停在半空。

  “你进来的时候身上东西全被收了,”陈九斤说,“你把这三百塞在鞋垫底下,塞了多久了。”

  “……一年。”

  “一年里你换过鞋垫没有。”

  “换过两回。”高凯说,“每回都拿出来重新垫回去。”

  陈九斤点了点头。

  “这三百块在这儿一分钱不值。”他说,“你留着它,不是为了买东西。你留着它,是因为你还打算出去。”

  “一个人身上要是连三百块外头的钱都没了,他就不打算出去了。”

  高凯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那三张钱在他手心里攥着,他攥了一会儿,弯腰把鞋脱了,把鞋垫掀起来,把钱塞回去。

  塞进去以后他把鞋垫按平,把鞋穿上。

  穿上以后他又脱了。

  他把鞋垫重新掀开,把钱抽出来,理了理,把最上面那张对折的展平,重新叠好,再塞回去。

  塞完他把鞋穿上,跺了两下脚。

  跺完他又蹲下去,把鞋脱了第三次。

  这一次他没有动那三张钱,只是把鞋垫的四个角一个一个压平了。

  “九斤。”他说。

  “嗯。”

  “你为什么非得撑着。”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我看了三十三天了。”高凯说,“这楼里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彻底不想了的,一种是想了但不敢动的。”

  “你不是这两种。”

  “你是知道自己会被弄死,还非要一天一天算下去的那种。”

  “为什么。”

  大厅里那会儿人不多。业绩公示旁边那块黑板已经被擦干净了,昨天晚上蔡三平擦的,今天早上有人往上面写了两笔又抹了。

  陈九斤把手伸进衣服里。

  他的内衣左边有个口袋,是他自己缝的,用食堂领的针线,缝得歪歪扭扭。

  他从里面摸出两张纸。

  一张是折成巴掌大的调人单复印件,他没动,塞了回去。

  另一张是一张缴费单。

  单子已经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上面印着一格一格的表,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章的边缘有一处没盖实。

  他把这张单子在膝盖上摊开。

  高凯凑过去看。

  “这是我妹。”陈九斤说。

  高凯的眼睛落在最上面那一行。

  姓名那一栏印着两个字。

  陈小满。

  “一个礼拜三次。”陈九斤说。

  高凯往下看。

  单子中间有一栏是金额。

  “上面那个数,是一次的钱。”陈九斤说。

  高凯看着那个数。

  他张了张嘴。

  他想问的话有好几句。她多大了、什么时候查出来的、这三次一个礼拜要多少、你这三年挣的够不够、她现在还好不好。

  他一句也没问出来。

  陈九斤把单子拿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

  折了三折,塞回内衣口袋。

  他扣好扣子,把手放下来。

  “完了?”高凯说。

  “完了。”

  “你就说这三句?”

  “三句够了。”

  大厅那头有人在拖地,水桶推过水泥地,声音很闷。

  “她在等一个肾。”陈九斤说。

  这是第四句。

  说完他就不说了。

  高凯蹲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尺半。

  “她知道你在这儿么。”高凯问。

  “不知道。”

  “那她以为你在哪儿。”

  “她以为我在广州跑业务。”

  “她给你发消息么。”

  “发过。”

  陈九斤把本子重新摊在膝盖上。

  “最后一条是六月十一号。”他说,“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她说她那天不用去医院。”

  “你回了么。”

  “我回了一个‘好‘。”

  高凯没有出声。

  “六月十二号我上的车。”陈九斤说,“上车之前我把她的号码删了。”

  “为什么删。”

  “怕我撑不住给她打电话。”陈九斤说,“打了她就知道了。她知道了就没人给她交下个月的钱。”

  “那谁给她交。”

  “我托了一个人。”陈九斤说,“我走之前把三年攒的都留给他了,交到年底。”

  “年底以后呢。”

  陈九斤把笔帽拧开。

  “年底以后我得在。”他说。

  高凯还蹲在那儿。

  他那只刚拆了夹板的手垂在膝盖上,五个指头有两个还翘着。

  他慢慢把手抬起来,试着攥拳。

  还是攥不上。

  他盯着自己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九斤。”

  “嗯。”

  “那你更得走那条快的。”

  陈九斤抬起头。

  “哪条快的。”

  高凯没有答。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急,急得膝盖磕在墙上,磕了一下也没管。

  “你别问了。”他说。

  “你说的是二楼?”

  “不是。”

  “那是什么。”

  高凯摇了摇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又回头。

  “你那六天,”他说,“我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高凯说,“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这只手连拳都攥不上。”

  “攥不上我也有两条腿。”

  他说完就走了。

  走出去以后他没有上楼,往食堂那边去了。

  陈九斤坐在墙边,把本子重新摊开。

  他在今天这一页上记了三笔车次。

  记完他停了一下,往下又添了一行。

  第三十三天。还剩六天。

  添完他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翻到中间那一页空白的。

  他在这一页上写了一列。

  第一条:查表。他这个月的一万八是真的,查了也是一万八,翻不出别的。

  划掉。

  第二条:换机位。机位不影响成单,影响的是坐得舒不舒服。

  划掉。

  第三条:找梅姐。梅姐说过让他做完事自己过去,三号楼收了他,二楼那张单子就作废。

  他在这一条上停了很久。

  去三号楼要过大门,出一号楼进三号楼要有调人单,调人单要蔡三平签。

  蔡三平昨天晚上刚擦过那块黑板。

  划掉。

  第四条:把段虎改分母那件事捅出去。捅出去他从倒数第一变成倒数第五。

  倒数第五也是要走的。

  划掉。

  第五条他没有写。

  笔尖在纸上停着,停了大概十秒,把纸戳出一个小坑。

  第五条是这楼里所有人每天都在做的那一件事。

  坐到机位上,戴上耳机,接着往下打,打到成一单为止。

  他这三十三天成过两笔。

  那两笔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几乎不可能成的号,他挑的时候故意挑最难的,成了两笔,一万八,正好卡在不至于当天就被弄走的线上。

  这是他这三十三天里给自己划的那条线。

  线的这一边,他还能跟自己说,他没干那件事。

  线的那一边——

  他把笔帽扣上了。

  第五条他还是没写。

  这一晚熄灯以后,三零七宿舍里翻身的声音一直没停。

  上铺的高凯翻了很多次。

  床板是铁的,每翻一次响一声。

  响到后半夜,陈九斤在下铺睁着眼睛,听见上面那个人又翻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高凯坐了起来。

  坐起来以后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上铺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是那只手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捏。

  捏一下,松开,再捏一下。

  捏了很多下。

  陈九斤没有出声。

  他知道那只手今天晚上还是攥不上。

  他也知道,那个人在算自己还要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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