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楼的人是下午来的。

  一共两个。前面一个是女人,五十来岁,头发在脑后盘着,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挽起来一截。她左手拎着一个硬壳本,本子边上别着两支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摞纸。

  她们从一号楼大门进来的时候,一层大厅里站着几十个人。

  那几十个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不是被谁喝的,也没有人喊。就是前面的人往两边挪了半步,后面的人跟着挪,让出一条一米宽的路,从大门一直通到楼梯口。

  陈九斤站在墙边。

  他看见有个人在她走过去以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蔡三平从楼上下来。

  他下来得比平时快,走到楼梯最后三级的时候放慢了。

  “梅姐。”

  “三平。”

  女人没有停下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人呢。”

  “都在这儿。”蔡三平说,“您那张单子上的三个,我叫齐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递过去。

  梅姐没有接。

  她把硬壳本换到右手,抬起左手,往那张纸上按了一下——就是按了一下,把它按回蔡三平的手里。

  “我自己看。”她说。

  蔡三平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

  那一下松是因为她没接纸,说明她不打算跟他计较这张纸是怎么来的。

  紧接着他的脸又紧了。

  因为梅姐已经往人堆里走了。

  她走得不快。她走过一层大厅,从东头走到西头,一边走一边看人。

  她不是随便看。她看的是手。

  看见一个人,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上,看两秒,再抬起来看脸。

  看完就往下走。

  有几个人被她看过以后,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陈九斤跟着她的目光走了一遍。

  她看手,不是看有没有力气。

  手上有茧的,做过力气活,坐得住。手指细长、指甲干净的,在外头大概是坐办公室的,这种人心思重、容易熬不住。指关节红肿的,是这两个月刚被打过的。虎口发黑的,抽烟凶,凶到手都熏黄了的,晚上睡不着。

  一双手能说的东西,比一张脸多。

  脸会装。手不会。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没有手可看,只能听。听语速、听停顿、听对方翻东西的声音。

  原理是一样的:找那个人管不住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女人从东头走到西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他进这个园区二十五天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个跟他用同一套办法的人。

  她走了大概三分钟,走完站住了。

  “三个。”她说。

  她抬起手,指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站在窗边的一个中年人,那人手上有厚茧,虎口发黑。

  第二个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陈九斤认识,那人在机房干了半年,据说打字很快。

  第三个是陈九斤。

  三个人往前走。

  前面两个走得很慢,其中一个的手在抖,抖得他自己也知道,用另一只手按住了。

  蔡三平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那张纸还展开着。

  纸上三个编号,三零七六、三零七九、三零七八。

  梅姐点的三个人里,只有最后一个对上。

  高凯没有被点。练志刚也没有。

  蔡三平把那张纸慢慢折了起来。

  折的时候他脸上没有表情。

  梅姐把硬壳本翻开,用蓝笔在上面写了两笔。

  “你们三个,”她说,“我问一句话,答完了我告诉你们去不去。”

  她先问那个手上有茧的。

  “你以前做什么的。”

  “瓦工。”

  “砌一堵墙,一米宽两米高,要多少块砖。”

  那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开始掰手指。掰到一半他放弃了。

  “得看多厚。”他说。

  梅姐点了点头。

  “行。”她说,“你留下。”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第二个,那个瘦高年轻人。

  “你在机房打字快。”

  “还行。”

  “一分钟多少字。”

  “一百二三吧。”

  “上个月你打了多少通电话。”

  “……不记得了。”

  “大概。”

  “两三百?”

  梅姐没有写字。

  她把蓝笔在本子边上敲了一下。

  “你留下。”她说。

  第三个是陈九斤。

  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她比陈九斤矮半个头,抬起眼睛看他的时候,眼皮是往上翻的。

  “你叫什么。”

  “陈九斤。”

  “不是编号?”

  “三零七八。”

  梅姐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很浅,笑完就没了。

  “三平说你记性好。”她说,“记性好的人我见过不少。我问你另外一样。”

  “您问。”

  “你算得清吗。”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儿,把这个问题掂了两秒。

  “三哥。”他转头,“这个月的表,我能不能报一遍。”

  蔡三平在楼梯口,没有说话。

  他抬了下下巴。

  陈九斤转回来。

  “一号楼一层,这个月到今天为止,十九天。”他说。

  “成单一百四十七笔。总数三百九十一万六千。”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个数是表上的。”陈九斤说,“表上这个数不对。”

  梅姐把红笔从本子上取了下来。

  “哪儿不对。”

  “两笔。”

  “说。”

  “第一笔在第九天。”陈九斤说,“机位二十六号那一行记了一笔十二万八。同一天二十六号还有另一笔,四万三。两笔挨着,中间没有隔别的行。”

  “一个人一天成两笔,不是不可能。可这两笔的时间差是六分钟。”

  “六分钟成不了第二笔。”

  “那是同一笔,录了两遍。”

  梅姐的红笔在本子上悬着。

  “第二笔呢。”

  “第二笔在第十四天。”陈九斤说,“三十一号机位记了七万二,可三十一号那一天没人。”

  “为什么没人。”

  “那天那台机器坏了。上午八点报的修,下午三点才修好。修的人是后勤的老崔,我记的出入。”

  “中间那七个小时,三十一号没坐人。”

  “可表上那一笔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梅姐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这两笔在本子上写了下来。

  写第一笔的时候她用的是蓝笔。

  写第二笔的时候,她换了红笔。

  写完她抬起头。

  “两笔加起来,多算了多少。”

  “十七万一。”陈九斤说,“真实数是三百七十四万五。”

  梅姐把红笔盖上笔帽,别回本子边上。

  “你什么时候看的表。”

  “今天早上。”

  “看了多久。”

  “表贴在食堂门口,我路过。”

  “路过看一遍。”

  “嗯。”

  梅姐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和刚才两个人一样的话。

  “你留下。”

  陈九斤没有动。

  去三号楼是什么,这一层的人都清楚。

  三号楼是园区业绩最好的楼,吃饭单开一档,不用扫楼道,不用点人,不用跟着谁跑腿。三号楼的人一个月能拿到的记账数,比一号楼高三成。

  更要紧的是另一样:跟着梅姐的人,段虎碰不着。

  他这二十五天里挨过的所有事——搜身、栽赃、三天禁闭、那张被人改成五天的纸——在三号楼一样都不会有。

  他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很快。

  然后他想到另外一件事。

  他要是今天走了,那四个动作还留在这栋楼里。

  送药的、挡门的、停饭的、跟着一起擦地的那七个。

  他们不会跟他一起走。

  他们会留下来,留在一个刚刚数过他们的人手底下。

  “梅姐。”他说。

  “嗯。”

  “我不去。”

  大厅里那几十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站在他旁边那个瘦高年轻人往边上挪了半步——像是怕被牵连。

  蔡三平在楼梯口,手里那张折好的纸捏紧了。

  梅姐把硬壳本换回左手。

  “为什么。”

  “我这边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陈九斤没有答。

  他说不出来。他要说的那件事,说出口就等于告诉这一层的所有人:那天替他做过事的人,还得有人护着。

  而那些人的名字,他一个也不打算说。

  梅姐等了大概三秒。

  她没有再追问。

  她把两支笔在本子边上摆正了,一支红的,一支蓝的,摆得平行。

  “三号楼在西边第二栋。”她说,“三层,最东头那间屋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把事做完了,自己过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陈九斤。”

  这是这一天里,第一个连名带姓叫他的人。

  “我等你。”她说。

  “不会等太久的。”

  她往门口走。

  走过蔡三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步。

  “三平。”

  “梅姐。”

  “那张纸上三个名字。”她说,“我点的三个里,只有一个是你写的。”

  蔡三平没有说话。

  “另外两个,”梅姐说,“一个手断了,一个抄本子抄到手起茧。你把他们两个写上去,是想让我把他们领走。”

  她把硬壳本抱在怀里。

  “三平,我在这园区待了六年,你待了四年。”

  “我不替人清场。”

  她说完就出了门。

  后面那个抱纸的年轻姑娘小跑着跟上去。

  蔡三平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那张纸还捏着。捏了一会儿,他把它撕了。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

  撕完他没有扔,把纸片攥在手心里,转身上楼了。

  一层大厅里那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梅姐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的就是这只手。

  他这双手上没有茧,没有伤,指甲缝里有一点灰——那是今天早上擦楼道留下的。

  他不知道她从这只手上看出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栋楼里有一个人,是用他自己的办法在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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