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那天,一号楼四百人全叫到了一层大厅。

  大厅原来是个食堂,后来食堂挪去了平房,这儿就空着,摆了几张长条桌,平时开会用。

  四百个人站不下,前面的站着,后面的挤在楼梯上,还有一些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

  蔡三平站在最前面那张长条桌后头。

  桌上摊着一张纸。

  阮玉兰站在他斜后方,抱着名册,手里握着笔。

  “上个月的业绩出来了。”蔡三平说。

  底下没有人说话。

  “规矩二,垫底的去二楼。上个月三个。”

  他低头看纸。

  “三零五四。”

  队伍里有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是那个报过自己名字、后来被划掉的人。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那一下抖被前后左右的人都感觉到了。

  “三一二七。”

  第二个名字念完,队伍前排有个人往下滑,被旁边两个人架住了。

  架住之后没有人说话。那两个人也没有松手,就那么架着。

  蔡三平抬起头。

  “谁有意见?”

  大厅里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发电机在楼底下低低地响,风从大门那边灌进来,二楼栏杆上有人换脚,鞋底在水泥上蹭出一点声。

  只是没有人说话。

  四百个人。

  陈九斤站在第三排。

  他能看见前面每一个人的后脑勺,也能看见更前面那两个被念到名字的人。

  一个还在抖。

  一个已经不抖了。

  他数了一下。从蔡三平问完那句到现在,过去了大概九秒。

  九秒里,四百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第一秒到第三秒,还有人在动——有人换脚,有人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第四秒起,动的人也不动了。

  第五秒,站在他右前方那个人低下了头。低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不想让被念到名字的那两个人看见自己的脸。

  第六秒,二楼栏杆上有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看不见底下的位置。

  第七秒,前排那两个架着人的手松了一点,松完又攥紧了。

  第八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九秒,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九秒里,被念到名字的那两个人一直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四百个人。

  从背后看,他们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工装,一样的编号别在胸前,一样站得笔直。

  最难受的不是被念到名字。

  是念完以后,身后四百个人一句话都没有。

  他在这九秒里想的不是勇气。

  他想的是三天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他在段虎屋里帮着抄业绩单,抄到一半发现一件事:这个月的统计是按机位号出的,不是按编号出的。

  一台机器一行,机器上坐谁,那一行就算谁。

  而高凯半个月前换过机位。

  他右手断了,原来那个机位在最里头,桌子和墙之间只有半尺,他单手够不着键盘。他自己挪到了靠门口那台。

  挪机位没有报。

  在这儿,什么事都得报,可挪个座位没人当回事。

  于是这半个月,高凯打的电话记在了旧机位那一行,而旧机位现在坐的是三零八的一个人。

  那个人这个月排在中游。

  高凯这一行,从半个月前起就是空的。

  陈九斤那天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然后合上单子,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月底会不会用得上。

  现在用上了。

  他也算过另一面。

  站出去,蔡三平会记住他第二次。第一次是训话场那句话,第二次是今天。一个人被记住两次,第三次就不是“用不用”的问题了。

  不站出去,高凯今天下午就进那道墙。

  他把这两样在心里摆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想明白哪样更划算。

  他最后不是靠划算做的决定。

  他是想起了下车那天,那个往河边跑的人趴在地上,从他趴的地方到队伍这边拖出一道湿印子。

  那天四十几个人站着看,没有一个人动。

  他自己也没有动。

  那天他刚下车,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动是应该的。

  今天他知道十七号机位和三号机位。

  第三个名字,蔡三平还没有念。

  他低头正在看纸。

  陈九斤从队列里往前走了两步。

  就两步。

  站在他前面那个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让出一条缝。

  “我有意见。”

  大厅里那点风声、鞋底声、发电机声,全都还在。

  只是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四个字。

  阮玉兰握笔的手停在纸上。笔尖压着没动,墨在那一点上洇开,洇成一个圆。

  二楼栏杆上趴着的那几个老员工同时直起了身。

  段虎在桌子侧面,本来正在活动手腕,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他停住了。

  蔡三平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大概两秒。

  然后他笑了。

  “你再说一遍。”

  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我有意见。”

  蔡三平这一次没有笑。

  “你有什么意见。”

  “第三个名字,”陈九斤说,“您还没念。我先说完再念,行不行?”

  “说。”

  “这个月的业绩表是按机位出的。”

  他没有提高声音。他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让前十排听清楚,后面的人得往前挤一挤才行。

  于是后面的人往前挤了。

  “十七号机位,这半个月一直空着人在打,但打的人不是原来那个。”

  “三零七六,高凯,半个月前把机位从十七号挪到了三号。挪机位没报,报表还挂在十七号。”

  “所以这半个月,他打的都记在十七号那一行。十七号现在是三零八四在坐。”

  “三零八四这个月排第一百九十七。”

  大厅里开始有人小声说话。

  不是喧哗,是那种一个人跟旁边人说一句、旁边人再跟他后头那个说一句的传话声。声音从前排往后走,走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往上走到二楼。

  蔡三平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

  “你怎么知道十七号和三号。”他问。

  “我抄过单子。”

  “抄一遍就记住了?”

  “记住了。”

  段虎从桌子侧面走过来,站到蔡三平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蔡三平摆了下手。

  他抬起头,看着底下四百个人。

  陈九斤知道他现在在算什么。

  他不是在算高凯该不该走。他在算另外一件事:这四百个人刚才听见了什么。

  他们听见的不是“有个新来的替一个断手的求情”。

  他们听见的是“这个月的表可能算错了”。

  一张算错的表,今天错在高凯身上,明天可能错在任何人身上。

  刚才九秒钟没有人出声,是因为大家都以为那张表是天。

  现在天上有个窟窿。

  蔡三平要是硬压下去,四百个人从今天起谁都不服那张表。他就得靠打人来管这栋楼——他能打,但一栋楼四百个人,打不过来。

  他要是当场认了,那就是当着四百人承认自己的表算错了。

  蔡三平抬起手,指了指阮玉兰。

  “核。”

  就一个字。

  阮玉兰把名册翻开,走到桌边,从下面抽出另一沓纸——那是原始的机位记录。

  她核得很快。

  一层大厅里四百个人站着看她翻纸。

  翻到第三张,她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蔡三平一眼。

  “十七号有两个人。”她说。

  蔡三平的脸没有变。

  “重算。”他说。

  阮玉兰用笔在纸上勾了几下,算完把纸推过去。

  蔡三平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大厅里没有人动。

  他看完,把那张纸推到一边,抬起头。

  “三零七六,不去。”

  底下那点传话声一下子停了。

  紧接着从后排开始,有人开始拍手。

  拍手声很稀,也很乱,拍了几下就没了——大概是拍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拍。

  蔡三平等那点声音停了,才接着说。

  “第三个。”

  他低头看重算过的那张纸。

  看到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停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久。

  阮玉兰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张纸。她的手指还压在那一行上。

  蔡三平抬起头。

  他没有看陈九斤,也没有看底下的四百个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大厅最边上、靠墙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贺明。

  蔡三平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塞进了自己裤兜。

  “今天到这儿。”他说,“散了。”

  四百个人开始往外走。

  没有人问第三个是谁。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把那张纸塞进兜里。

  出大厅的时候,人挤在门口,走得很慢。

  有人从后面碰了一下陈九斤的胳膊。

  他回头,那个人已经低下头往前走了,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

  “三零七八。”

  “嗯。”

  “下个月的表出来,你还看吗。”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看。”他说。

  那个人没有再说什么,挤出门口走了。

  走到院子里,练志刚追上来。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一定会核?”

  “我不知道。”

  “那你——”

  “我只知道他不核,这栋楼从明天起就没人信那张表了。”陈九斤说,“他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练志刚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那第三个到底是谁?”

  陈九斤没有回答。

  他抬头往大厅那边看了一眼。

  蔡三平还站在长条桌后面,一个人。阮玉兰把名册收好了,站在旁边等他吩咐。

  蔡三平没有吩咐。

  他把手伸进裤兜,把那张对折的纸摸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这一次折了两折,塞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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