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名册的第三天,陈九斤端着饭盒坐到了段豹对面。

  食堂里人不少。段豹一个人占一张小桌,靠墙,背对着门。

  这张桌子平时没人坐。

  不是没位置。是这两周里,陈九斤没见过任何人坐过去。有一次一个新来的端着饭盒往那边走,被同屋的一把拽住袖子,拽回了另一边。

  他坐过去是有理由的。

  从前天起,一号楼那本新人名册归他管。管名册就要点人,点人就要问人在哪儿、去了哪儿、几点回来。段虎跑腿的活儿他还在干,问谁都不奇怪。

  理由是真的。他只是把这个理由用在了另外一件事上。

  他抬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然后继续吃。

  他吃饭很规矩。左手扶碗,右手拿筷子,一口饭一口菜,不发出声音。饭盒边上码着三根他自己带来的咸菜条,吃一口饭夹一根,三根吃完就不再夹了。

  陈九斤把饭盒放下。

  “豹哥。”他说。

  段豹没有抬头。

  “名册上第三十一行那个人,你见过吗。”

  段豹夹菜的手没有停。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陈九斤等了三秒。

  “我换个问法。”他说,“那个人这两周在食堂吃过饭,你知道吗。”

  还是没动。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了。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学过一件事:一个人不回答,也是回答。要看他是“不知道所以不答”,还是“知道但不能答”。

  这两种在电话里听得出来。不知道的人会“啊”一声,或者反问你一句。知道但不能答的人,会先停一下,再岔开。

  段豹既没有“啊”,也没有岔开。

  他连节奏都没有乱——夹菜、送嘴、咀嚼,一口一口,跟刚才一模一样。

  不知道的人做不到这么稳。

  陈九斤换了第三个问题。

  这一个他想了两天。

  对一个只能点头摇头的人,问“那个人是谁”没有用。问“他去哪儿了”也没有用。

  能问的只有是非题。

  而且不能问事实,要问态度。

  事实他可以装不知道——“我没见过”“我不清楚”,这两样都能用不动来表示。

  态度不行。态度是他心里已经有的东西。你把一个后果摆在他面前,他要么装作没听懂,要么就得表态。

  而装作没听懂,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豹哥,”他说,“我要是拿这件事去问三哥,三哥会不会不高兴。”

  段豹的筷子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很轻地点了一下。

  就一下。

  点完他低头继续吃。

  陈九斤没有再问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拿到了什么。

  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听不懂这么绕的话。这句话里有三层: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后果。要点这个头,他得先听懂“这件事”是哪件事,再判断“三哥”对这件事的态度,最后决定要不要提醒眼前这个人。

  这三层,一个天生的哑巴做不到吗?

  做得到。哑巴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

  但哑巴不会只用一个点头来做这件事。哑巴会比划,会指,会用眼睛往某个方向瞟——他们有一整套自己的说法。

  段豹只有点头和摇头。

  他这一套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不会说,是只被允许点头和摇头。

  饭吃到一半,段虎来了。

  他端着饭盒,从队伍那头径直走过来,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坐在他弟弟旁边。

  放的时候声音很响。

  他没有看陈九斤。

  “三零七八。”他说。

  “虎哥。”

  “名册记得怎么样了。”

  “记着呢。”

  “别记漏了。”段虎说,“记漏了要挨骂的。挨骂事小,就怕有的人记性太好,把不该记的也记上了。”

  他说完这句,把筷子在饭盒边上磕了三下。

  咚、咚、咚。

  旁边桌有两个人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陈九斤没有接他这句。

  他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肉夹起来,放到了段豹的饭盒里。

  段豹的筷子停住了。

  段虎的脸沉下来。

  “你干什么。”

  “我这几天问了豹哥不少事。”陈九斤说,“他都听着。”

  “他听不懂。”

  “他听得懂。”

  “他从小就不会说话。”段虎说,“天生的哑巴,你跟他说什么都白搭。”

  耳朵嗡了一下。

  【三哥不让他说。】

  陈九斤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说的是另一句。

  “虎哥,”他说,“你弟弟耳朵好使。”

  段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九斤说,“我就是说,他耳朵好使。我问他什么,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段虎盯着他。

  “你少他妈——”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停得很急,像是话到嘴边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

  他扭头看了他弟弟一眼。

  段豹低着头,在吃那块被夹过来的肉。

  段虎又转回来。

  他脸上的火气还在,但话变了。

  “三哥说过的话,”他说,“你别打听。”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也知道说漏了。

  他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端起饭盒站了起来。

  “吃你的。”

  他往别的桌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声:“豹子,过来。”

  段豹没有立刻起身。

  他把饭盒里剩下的饭扒完了,把最后一根咸菜条也吃了,然后才站起来。

  站起来之前,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自己的饭盒往陈九斤那边挪了半寸。

  只有半寸。挪完他端起来就走了。

  陈九斤坐在那儿没动。

  他把这半寸看在眼里。

  饭盒挪过来半寸,是什么意思,说不清。可能是随手,可能是让路,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天在食堂,段豹的饭盒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自己面前那一块。

  他把这一条记进了本子。

  不是那本名册,是他自己那个小本子——就是段虎给他记出入的那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三行。

  第一行:段豹不是哑巴。

  第二行:他只被允许点头和摇头。

  第三行:不许他说话的人,是蔡三平。

  写完他把最后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想明白为什么。

  一个当哥的手底下用的人,一个自己的亲弟弟,凭什么要把他的嘴封上。

  不是怕他说错话。说错话罚就是了,段虎天天说错话,也没见蔡三平封他的嘴。

  是怕他说什么。

  这栋楼里有一句话,一旦从段豹嘴里说出来,就会出事。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他把这个疑问先放在那儿,没有再往下想。

  他现在没有那个本钱。

  他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理了一遍。

  他来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他做了四件事:认出一个撒谎的老同学,戳破一个收黑钱的打手,把另一个打手送进了一天禁闭,接了一本没人敢接的名册。

  四件事,每一件都让他离蔡三平近了一点。

  近有近的好处,也有近的坏处。

  好处是:他现在是“可以用的人”,用得上的人不送二楼。

  坏处是:所有人都在看他还能往前走几步。

  他在本子最后那三行下面又添了一行。

  第四行:不许再往前走了。

  写完他看了一眼,把这一行划掉了。

  划掉不是因为他不想守。是因为写在纸上的东西,别人也能看见。

  他把这一条改成记在心里。

  他把饭盒送回去。

  回头的时候他往食堂另一头看了一眼。

  段虎坐在那边跟人说话,说得很大声。段豹坐在他旁边,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放在桌上,饭盒已经空了。

  他没有在听他哥说话。

  他在看这边。

  陈九斤把饭盒架回去,转身出了食堂。

  走到门口他想起一件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靠墙的小桌。

  桌上还剩着三根咸菜条。

  段豹每顿带三根,每顿吃三根,这两周一次没剩过。

  今天剩了三根。

  三根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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