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天,早上六点五十。

  园区的广播每天响两回。

  早上六点五十一回,晚上七点一回。

  喇叭一共四个,装在三栋楼的楼顶和院子东头那根杆子上。

  早上那一回三分钟。前一分半是一段音乐,后一分半是人说话。

  说话的是一个女声,不是阮玉兰。那个声音从他进来那天起就没有变过,念得很平,每一句的调子都一样,像是照着纸念的。

  念的那一段词也没有变过。

  一百九十七天,一天一回,陈九斤听了一百九十七回。

  这栋楼里待了四年的人,听了一千四百回。

  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喇叭响的时候,一号楼一层大厅里坐着二十一个人。

  后头站着的比昨天多,五十来个。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他抬起手。

  “听。”

  喇叭里那段音乐放完了。

  女声出来了。

  “各位兄弟。”

  “园区一切以人为本。只要肯干,人人都有出头之日。”

  “上个月我们园区又有兄弟结清了自己的账,高高兴兴回了家。”

  “规矩摆在墙上,公平摆在账上。”

  “有困难找组长,有委屈找二楼。我们从不亏待肯干的人。”

  喇叭停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陈九斤把手放下。

  “听完了。”他说。

  “各位听了多少回了。”

  后头有人接了一句。

  “听吐了。”

  大厅里笑了一下。

  “杜大爷。”

  杜长贵在后排。

  “您在这栋楼四年。”

  “四年零两个月。”

  “这段词变过没有。”

  “没变过。”

  “一个字也没变过?”

  “一个字也没变。”

  陈九斤转过身,在黑板上写。

  他写的是第二条。

  二、人说假话,会多给细节。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今天讲的不是这一条。”

  “今天讲一样比这一条大的。”

  他往黑板上那六行都指了一下。

  “这六条讲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你跟前,他说的每一句你都听得见,你能数他的秒、能听他重不重复。”

  “可有些话不是人当面对你说的。”

  “广播不对着你说。”

  “纸上写的字不对着你说。”

  “墙上贴的东西不对着你说。”

  “这些东西,你数不了秒,也听不见重不重复。”

  “那怎么听。”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六行底下空了一行,写下一句话。

  不听他说什么。听他怎么说的。

  “今天拆刚才那一段。”

  “那一段一共五句。”

  “我拆三句。”

  “三句我不说它假在哪个字上。”

  “我说的是:这三句从头到尾的搭法,就搭不成一句真话。”

  七点整。

  “第一句。”

  他在黑板上写。

  上个月我们园区又有兄弟结清了自己的账,高高兴兴回了家。

  “这一句里头缺三样。”

  “缺名字。缺日子。缺编号。”

  “咱们楼这本名册四百零八行,每一行前头是编号,后头是名字。”

  “一个人走了,名册上要销一行。”

  “销的时候要写:哪一天,谁,为什么。”

  “这一样隋哥管了四年。”

  “隋哥。”

  隋满堂站起来。

  “四年里,这本册子上销过多少行是‘结清回家’的。”

  隋满堂站在那儿。

  “……零行。”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咱们楼是一栋。”陈九斤说。

  “广播说的是园区。”

  “园区三栋楼。二号楼三号楼我没有册子。”

  “所以我不能说这句话是假的。”

  “我说的是另外一样。”

  “上个月这一句在喇叭里念了三十回。”

  “三十回里,一回也没有说是谁。”

  “一件真事,说的人不怕给名字。”

  “今天早上要是那段词念的是:上个月三号楼的谁谁谁,编号多少,哪天走的——那这一句我就没得拆。”

  “它不说。”

  “三十回一回也不说。”

  “说得出的事,不用藏名字。”

  “藏名字的事,多半没有那个人。”

  大厅里有人动了。

  后排靠墙站着的一个人,把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七点十分。

  “第二句。”

  他写。

  只要肯干,人人都有出头之日。

  “黑板上第五条。”

  他往上头指。

  五、人说假话,会把「我」换成「我们」。

  “这一句里没有‘我’,也没有‘你’。”

  “这一句里是‘人人’。”

  “各位往回想一想刚才那五句。”

  “五句里出现了几个‘我们’。”

  程立本低头看本子。

  “……三个。”

  “出现了几个‘你’。”

  程立本翻了一遍。

  “一个也没有。”

  “出现了几个人名。”

  “一个也没有。”

  “对。”陈九斤说。

  “一段话,五句,说了三分钟,里头没有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的意思是:这段话不欠谁。”

  “‘人人都有出头之日’——哪个人?什么时候?”

  “它没有说。”

  “它不说,你就没法拿这句话去找谁。”

  “你拿这句话去找组长,组长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你拿去找二楼,二楼说这句话是广播说的。”

  “广播是谁说的。”

  “广播是那个喇叭说的。”

  “喇叭不欠你。”

  大厅后头有一个人开口骂了一句。

  那一句骂得不响,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骂完他自己捂了一下嘴。

  旁边那个人没有看他。

  七点二十。

  “第三句。”

  陈九斤写。

  有困难找组长,有委屈找二楼。

  “这一句是给路的。”

  “一句话给了两条路。”

  “各位看这两条路往哪儿走。”

  “第一条:组长。组长在楼里。”

  “第二条:二楼。二楼在园区里。”

  “两条路都在这个园区里头。”

  “一句话给两条路,两条路都不往外走。”

  他把粉笔放下。

  “一个真肯让人说话的地方,会给一条往上的路。”

  “往上不一定是往外。往上可以是:找记录的、找管账的、找一个不归这栋楼管的人。”

  “咱们楼有一样。”

  “公账那个铁盒的钥匙,在阮小姐手上。”

  “阮小姐不是咱们楼的人。”

  “那把钥匙为什么在她手上。”

  “因为要开那个盒子,得请一个跟这笔钱没关系的人来开。”

  “这一样是路。”

  “这一样是往外走半步。”

  “刚才那一句给的两条,一步也不往外。”

  他转过身,面朝那五十多个人。

  “所以这一句的意思,不是让你说话。”

  “这一句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

  “别往外说。”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七点二十六分。

  后排有人开口。

  “九斤。”

  “说。”

  “能不能再听一遍。”

  陈九斤看了一眼窗外。

  “喇叭一天响两回。”

  “早上过了。”

  “晚上七点还有一回。”

  “晚上那一段词跟早上不一样,可搭法一样。”

  “今天晚上七点,各位站在院子里听。”

  “听的时候不听内容。”

  “数三样:一段里有几个‘我们’,有几个‘你’,有几个人名。”

  “数完了明天早上报给我。”

  七点半,散了。

  那天上午出工的人,路上有人在小声念那五句。

  中午食堂打饭的队里,有两个人在争一样事——他们在争刚才那段词里到底有几个「我们」。

  一个说三个。

  一个说四个。

  争到窗口那儿,那个说四个的自己想起来了:“……不对,那个‘我们从不亏待’也算一个。”

  “那就四个。”

  “那不还是我说的?”

  下午三点,四层。

  扈广仁在盘账。

  他停下来,抬头跟旁边一个人说:“你有没有发现,那段广播里一个人名也没有。”

  “我今天早上没听见。”

  “晚上七点你听。”

  下午五点,三层走廊。

  有两个人靠着窗台。

  “我在这儿三年。”一个人说。

  “三年我听了两千多回。”

  “我今天早上才知道那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晚上七点,喇叭响的时候,一号楼院子里站着人。

  不是全楼,也没人组织。

  零零散散,一堆一堆,大概一百多个。

  他们站在那儿听。

  那三分钟里没有人说话。

  喇叭停了以后,院子里有人开始报数。

  “两个我们。”

  “三个。”

  “还有一个在最后。”

  “四个。”

  “你名字听见没有。”

  “没有。”

  “一个也没有。”

  晚上八点十分,一号楼一层大厅。

  二十一个人又坐下了。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黑板上那句「不听他说什么。听他怎么说的。」还在。

  “今天到这儿。”他说。

  “明天讲第三条。”

  程立本抬起头。

  “第三条是什么。”

  陈九斤把手放在黑板上。

  “第三条今天晚上我先说一句。”

  “前头这两样,管的是会说假话的人。”

  “第三条不管这个。”

  “第三条管的是一个从来不说假话的人。”

  大厅里安静了。

  “明天讲。”他说。

  “第三条是用来对付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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