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天,下午三点。

  万有金的屋在仓库西头。

  那间屋原来是堆空箱子的,上个礼拜清出来,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墙上还留着箱子蹭出来的黑印子。

  陈九斤敲了门。

  “进。”

  屋里三个人。

  万有金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沓单子,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

  罗兆坤站在桌子侧面。

  靠门那边还站着一个,是仓库那三个里的另一个,个子矮,姓乔。

  “九斤。”万有金抬起头。

  “今天怎么有空。”

  “万经理,我来报一样事。”

  “坐。”

  陈九斤没有坐。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巴掌大,折了三折。

  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往万有金那边推了一下。

  “您先看。”

  万有金把红笔搁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只有三行。

  柴油:到货二十,一号楼领四,应余十六,实见三。

  甲类常备药:到货六,一号楼领一,应余五,实见一。

  铝线:到货三百米,一号楼领零,应余三百米,实见无。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这三样只有一号楼领,别的楼不领,所以只用一号楼的存根就算得出来。

  万有金看了大概十秒。

  他没有抬头。

  十秒里,屋里没有人说话。

  罗兆坤站在桌子侧面。他看不见纸上的字,可他知道那张纸上是什么。

  他的脸从颧骨那儿开始白下去。

  靠门那个姓乔的往门框那边挪了半步。

  万有金把纸放下了。

  他抬起头。

  “这个数,你自己算的。”

  “扈哥那张到货清单,柏哥那沓存根,我昨天下午摆在一块儿算的。”陈九斤说。

  “实见那一栏是今天上午我在仓库里看见的。”

  “我进去点肥皂,进去的时候看了四排架子。”

  “三桶柴油在最里头靠墙,一箱药在第二排下层,铝线一卷没有。”

  “我算得不一定全对。”

  “到货清单上是三栋楼的总量,我按这三样只有一号楼领来算。要是这三样别的楼也领过,那我这个算法就不成立。”

  “万经理,您手上有全园区的领料底根。”

  “您一对就知道我算得对不对。”

  万有金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一下,停了。

  “这三样,别的楼不领。”他说。

  陈九斤站在桌子前面。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那我这个数就是对的。”他说。

  万有金没有答。

  他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第二遍。

  看完他抬起头。

  “九斤。”

  “嗯。”

  “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我说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这三样东西短的时候,您不在这个位子上。”

  万有金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个季度的货是上个月十九号前后进的园区。”陈九斤说。

  “那会儿我来仓库领灯泡,您在货架那边摞箱子。”

  “您接一号楼的物资,是六天前。”

  “少东西的时候管仓库的不是您。”

  罗兆坤的手在裤缝上收了一下。

  “第二样:我不查您的人。”

  万有金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为什么。”

  “两条。”陈九斤说。

  “头一条,我查不了。”

  “我手上只有一号楼的存根。二号楼三号楼的我拿不着,仓库的底账我更进不去。”

  “我今天能算出来的就这三样,别的二十几样我一样也算不出来。”

  “第二条,我查了没好处。”

  “我要是把这张纸往上头递,第一个下来查的不是查仓库,是查一号楼为什么要查仓库。”

  “查完了东西还是没有。”

  “我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等的是米和油。”

  “我不要谁蹲禁闭。我要米和油。”

  万有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第三样呢。”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三样是:从今天起,这个窟窿是您的。”

  屋里安静了。

  罗兆坤的头转过来了。

  “万经理,”陈九斤说,“我这张纸只递给您一个人。”

  “我没往上递,也没往楼里贴。”

  “可这三样东西短了十三桶、四箱、三百米。”

  “这个数不会自己长回去。”

  “哪一天上头点仓库的货——季度盘点,或者别的楼也来算这一笔——点出来的时候,管仓库的是谁。”

  “是您。”

  “到那时候,谁在这个位子上,这笔账就记在谁头上。”

  “不是记在上个月十九号那个摞箱子的人头上。”

  万有金坐在椅子上。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他没有说话。

  隔了大概五秒,他把纸对折了一次。

  又对折了一次。

  折成一个小方块。

  他把方块塞进衬衫胸口那个口袋里,用手指头按了按。

  “九斤。”他说。

  “嗯。”

  “你想要什么。”

  “米和油。”陈九斤说。

  “一号楼这个月报的量,按报的批。”

  “这个月我们楼的米还够九天。”

  “今天批下来,明天领。”

  “就这一样?”

  “就这一样。”

  万有金看着他。

  “你手上还有那张纸的底稿吗。”

  “有。”陈九斤说。

  “我抄了两份。一份给您,一份在我这儿。”

  “为什么留一份。”

  “因为这是我算出来的东西。”陈九斤说。

  “我算的东西我自己得留着。哪天有人说我算错了,我得拿得出来。”

  “您要是问我会不会拿这一份出去,我现在跟您说一句:这一份我不给第三个人看。”

  “那要是有人问你。”

  “有人问,我就说有这么一份,问的人要是有权看,就看。”

  “我不撒谎。”陈九斤说。

  “这个万经理您知道。”

  万有金把手在桌上摊开了。

  “我知道。”

  他坐直了。

  “罗兆坤。”

  “在。”

  “一号楼这个月的米和油,你去把单子调出来。”

  “我下午批。”

  罗兆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老乔。”

  “在。”

  “你也出去。”

  姓乔的也出去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九斤。”万有金说。

  “嗯。”

  “这三样,我查。”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跳出来。

  “我不是替你查。”万有金说。

  “我是替我自己查。”

  “我知道。”陈九斤说。

  “你今天这一手,”万有金说,“比你去年冬天在二楼门口那一手漂亮。”

  “那一手你逼我开门,我丢了脸。”

  “这一手你什么也没逼我,我还得谢谢你。”

  他把胸口那个口袋按了按。

  “我这四天卡你们楼的东西,是我想在你们楼门口把腰杆立起来。”

  “我这个人立腰杆的法子就这么一样。”

  “今天你告诉我,我腰杆底下有个坑。”

  陈九斤没有接话。

  “出去吧。”万有金说。

  “米明天早上到你们楼。”

  下午四点半,一号楼四层。

  扈广仁拿着两张单子上来了。

  米,报这个月的量,批这个月的量。

  油,报这个月的量,批这个月的量。

  右下角有章,有日子。

  没有那两个字。

  晚上八点,一号楼三层的窗口。

  陈九斤靠在东头那扇窗上往仓库那边看。

  仓库门口那盏灯亮着。

  平常那个点,门口是一个人。

  今天是两个。

  而且不是原来那两个。

  九点二十,段豹上来了。

  他从楼梯口过来,走到窗边站住。

  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往仓库那边指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

  “换了两个岗。”陈九斤说。

  段豹的下巴往下动了半分。

  第二天,第一百五十二天。米到了。

  第三天,仓库门口那两个岗还是新的。

  第四天下午,罗兆坤来了一趟一号楼。

  他没有找陈九斤,他找的是扈广仁,说的是下个月报单子的日子往前挪三天。

  说完他站在四层楼道里没有走。

  站了大概半分钟。

  他往陈九斤那间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下楼了。

  第四天晚上,万有金派人来叫。

  来的人说了一句话。

  “万经理让您过去一趟。”

  “他说他查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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