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第一百二十七天,上午十点二十,后厨。

  抽油烟机开到最大。

  老邵说完那三句以后,回身走到案板前面。

  他把刀拿起来了。

  陈九斤站在他背后一尺半的地方。

  他这半个多月看这个人切过很多次菜。这个人切菜的时候才开口,不切不说话,一句不超过七个字。

  老邵把刀举起来,停在半空。

  他没有落下去。

  他把刀放回案板上了。

  刀身贴着案板,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

  “我不是被人骗进来的。”

  陈九斤站在那儿没有动。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老邵说。

  “我在孟坎那边等了三个月,等到一个能把人带进来的。我给了他钱。”

  “他收了我的钱,把我带进这个园区。他以为我是来干活的。”

  “我进来那天登记的时候,我说我会做饭。”

  “他们就把我放到后厨了。”

  抽油烟机在响。

  “为什么。”陈九斤说。

  “我在找一个人。”

  陈九斤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找谁。”

  老邵没有立刻答。

  他把案板上那把刀往边上推了半寸,推正了。

  “外头有一个人在等。”他说。

  “等我把这个人找着。”

  “等我带一句话出去。”

  “哪怕是一句‘找不着’。”

  “也要带出去。”

  第二次。

  第一百二十八天,下午一点四十。

  那天上午账房把编号送下来了。老邵在名册上有了一行字,编号是四百零八。

  那是这个园区最后一个号。

  下午一点四十,后厨没有人。开饭刚过,锅还热着。

  陈九斤走进去的时候,老邵正在洗那口大锅。

  他看见人来了,把抽油烟机按下去,推到最大。

  然后他走到灶台那头,从蒸屉上端下来一个碗。

  那个碗里是饭。

  上头压着两块肉。

  他把碗放在案板上,往前推了一下。

  “吃。”

  陈九斤站着没动。

  “上午你没吃。”老邵说。

  “你九点站在那儿说了半个钟头,说完就上四层去了。”

  “食堂十点二十收窗口。”

  陈九斤走过去,把碗端起来了。

  他站在案板边上吃。

  老邵在旁边洗锅。

  “三年。”老邵说。

  陈九斤停下来。

  “那个人等了三年。”

  “三年前,有一个孩子从家里出去。”

  “说是到边上一个市里去做事,一个月三千五。”

  “头两个月往家里打电话。第三个月,电话打得少了。第四个月,还能接。”

  “第五个月,那个号码就是空号了。”

  “那个孩子今年二十二。”

  老邵把锅里的水倒了,把锅翻过来扣在灶上。

  “出去的时候十九。”

  陈九斤把碗放下了。

  “你找了多久。”

  “一年一个月。”

  “这个园区四百零七个人,”老邵说,“我一个一个见过。”

  “送菜、送米、送日用品。一个礼拜来一天,我在食堂窗口那儿站着,看排队的人。”

  “四百零七个,没有。”

  “后来我天天来。”

  “天天来,是因为二号楼。”

  陈九斤抬起头。

  “二号楼我进不去。”老邵说。

  “采买的车只能到一号楼后头的院子。二号楼那道门,我一年没有过去过。”

  “那栋楼里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灶上那碗汤,”陈九斤说。

  “留给谁。”

  老邵把扣在灶上那口锅拍了一下,水珠往下落。

  “我头一个月留的,是留给我自己看的。”

  “留一碗,就是我今天还在找。”

  “留到第三个月,我不想留了。留一碗汤是骗自己。”

  “可是我不留,第二天早上我就不想起床。”

  “所以我天天留。”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

  “留到今天,一年一个月,三百九十七碗。”

  第三次。

  第一百二十九天,晚上八点四十。

  后厨的灯是一盏,挂在案板正上头。

  陈九斤进来的时候,抽油烟机已经开着了。

  老邵站在灶台那边。

  “今天说完,”他说,“往后不说了。”

  “说完你自己想。”

  “想完你要是不肯,你今天晚上就把这三样报上去。”

  “我不怪你。”

  陈九斤靠着门框站着。

  “说。”

  “第一样,我昨天说过了。外头有一个人在等。”

  “第二样,等了三年。”

  “第三样今天说。”

  老邵把灶门上那个风门推上了。

  “我不是一个人。”

  “我在孟坎那边有一条线。”

  “不是什么大东西。是一个人,开一辆车,跑孟坎到界河那一段。”

  “他一个月过来两趟。”

  “我托他带过四回话。”

  “四回都到了。”

  “第五回是上个月,我托他问一样事,到今天还没有回信。”

  “你要往外头带一句话,我这条线能带。”

  “带得出去,带不带得回来,我不敢跟你打包票。”

  陈九斤站在门框那儿。

  抽油烟机在两个人中间响着。

  这些天他站在这个屋里,一直是这样。

  这个屋里的话他听得见,可他听不出来真假。

  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假话,他脑子里会跳出那一句真的。

  这台机器一响,他就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也就跳不出来。

  所以这个屋子里,老邵说什么,他只能自己判断。

  判断了三天了。

  老邵说完最后那一句,往前走了三步。

  他走到墙边上。

  他伸手把抽油烟机的开关按了一下。

  风叶慢下来。

  转了几圈,停了。

  后厨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余火在响。

  老邵回过身。

  “再说一遍。”他说。

  陈九斤靠在门框上,没有动。

  “外头有一个人在等。”

  “等了三年。”

  “我不是一个人。”

  “我在孟坎有一条线,一个月两趟。”

  “我托他带过四回话,四回都到了。”

  “我进这个园区是自己走进来的。”

  “我找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孩子。”

  “这些都是真的。”

  后厨里安静着。

  陈九斤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一句话。

  一句也没有。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头在门框的木头上按了一下。

  老邵站在墙边看着他。

  “你知道。”陈九斤说。

  “我进来那个月就听说了。”老邵说。

  “三号楼有一个新来的,人家心里想什么他能说出来。”

  “园区里传得不像话。有人说他能看透人。”

  “我听了以后想了一样:这个人要是真有这一手,他能不能听出我在说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样——在这个屋里,这台机器一响,谁也听不见谁。”

  “我在这个园区里待了一年一个月,”老邵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这台机器响着的时候说的。”

  “不是防他们。”

  “他们不听我说话。他们看我送了几筐菜。”

  “我是防你。”

  陈九斤站在门框边上。

  他在这个屋里站过七次。七次里有六次,这台机器都响着。

  他一直以为那是这个人的习惯,或者是这个人在避着楼上。

  “防了一年。”老邵说。

  “今天关了。”

  他把手从开关上放下来。

  “你现在听吧。”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要是听不见别的,那就都是真的。”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知道这一样不作准。

  一个人自己以为是真的,说出来他也听不见。老邵说那条线四回都到了——他信这是真的,可那条线到底把话带到哪儿去了,老邵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他心里清楚。

  可他也清楚另外一样。

  这个人今天把这台机器关了。

  这台机器是这个人一年一个月里唯一护着自己的东西。

  一个人把自己唯一那样东西撤掉,站在对面等着,这不是他能不能听出真假的事。

  这是这个人肯不肯。

  陈九斤从门框上直起身。

  “我信。”他说。

  老邵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谢。

  他转过身,从灶台上把那口锅端下来,放到案板上。

  他掀开锅盖。

  锅里是汤。

  半锅。

  “今天的还没倒。”他说。

  “你喝不喝。”

  陈九斤走过去。

  老邵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碗,盛了一碗,推给他。

  那是这一年一个月里,第三百九十八碗。

  第一次有人喝。

  陈九斤端着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已经不烫了。

  盐是一开始下的。

  “九斤。”老邵说。

  “嗯。”

  “我问你一样。”

  “您问。”

  “你出去以后打算干什么。”

  陈九斤端着那个碗。

  他站在案板边上。

  灶膛里的余火响了一下。

  他没有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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