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天,早上七点四十。

  一号楼一层大厅。

  一百三四十个人站成四排。

  隋满堂拿着名册站在台阶前面。

  他念完了。

  他把本子合上,没有往边上让。

  “各位。”他说。

  “昨天有人说,明天他说话。”

  他把名册夹在腋下。

  “今天是明天。”

  大厅里有几个人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短。

  “我在这栋楼四年。”隋满堂说。

  “这四年,楼里换过人。”

  “姓蔡的走了,姓段的走了。”

  “换谁不换谁,是上头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边。

  “可这楼的规矩四年没变过。”

  “谁来都一样。”

  大厅里安静下来。

  一百三四十个人的头,有一多半转向门口。

  陈九斤站在门里。

  他今天七点三十五到的。他进门以后没有往前走,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那把钥匙还挂在他腰上,右边胯上,铁的。

  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往前走。

  隋满堂站在台阶前面等着。

  他等的是一句反驳,或者一句压话。他这四年在这栋楼里见过几个新来管事的,每一个新来的第一天都要说一句压得住场的话。

  陈九斤没有说。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五秒。

  “隋哥。”他说。

  “陈组长。”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在二层水房碰见您。”

  隋满堂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我问过您一句话。”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还站着。

  “我问的是:今天早上这事,是谁定的。”

  隋满堂把名册往腋下夹紧了一点。

  “我说了。”他说,“我说我不知道。”

  “您说的是:这有什么定不定的,大家伙儿一块儿的意思。”

  “对,我是这么说的。”

  陈九斤把手从身侧抬起来。

  “六点五十五,我在食堂后头碰见柏哥。”

  柏树森站在隋满堂左边。

  他今年四十来岁,瘦,手上有一道旧疤。

  “我问了柏哥同一句话。”

  柏树森的眼睛动了一下。

  “七点二十,我在一层西头那个水池边上碰见扈哥。”

  扈广仁站在隋满堂右边。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号楼的日用品登记,他管这个。

  “同一句话,我问了三遍。”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三位答的都差不多。”陈九斤说。

  “大家伙儿一块儿的意思。”

  “不知道谁先提的。”

  “反正就这么定了。”

  他把手放下。

  “我今天不问这个了。”

  “我说三句话。”

  隋满堂站在台阶前面。

  “三句是什么。”

  “第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

  “隋哥,您心里想的是:这事是您定的,那两位跟着您走。”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前面几排的头往前伸了一点。

  隋满堂的脸沉下来了。

  “你放屁。”

  “第二句。”陈九斤说。

  他把眼睛转到柏树森身上。

  “柏哥,您心里想的是:您先跟隋哥说好的,扈哥是您叫来的。”

  柏树森站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

  他的头往右边扭了一下。

  他扭头去看隋满堂。

  那一下扭得很快。

  “第三句。”

  陈九斤看着扈广仁。

  “扈哥,您心里想的是:这事是您先提的,隋哥才敢往前站。”

  扈广仁手里那个本子合上了。

  他合本子的动作很轻,可是他合完就一直捏着,捏得两个指头发白。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一百三四十个人站着。

  前排有几个人开始往两边看——看的不是陈九斤。

  他们看的是台阶前面那三个人。

  隋满堂站在中间。

  柏树森站在他左边,头还偏着,眼睛在他脸上。

  扈广仁站在右边,手里捏着那个合上的本子。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三句话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对不对,三位自己知道。”

  大厅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要是说错了,三位现在可以说一句。”陈九斤说。

  “隋哥说一句:这事不是我定的,是老柏先提的。”

  “或者柏哥说一句:我没跟隋哥说好,是老扈叫的我。”

  “三位随便哪一位说一句,我今天就算说错了。”

  台阶前面那三个人。

  隋满堂的嘴动了一下。

  他要说话。

  他要说的那句话得先挑一个人——挑柏树森,还是挑扈广仁。

  挑哪一个,另外那一个就当场知道了。

  他把嘴闭上了。

  柏树森没有开口。

  扈广仁也没有。

  围着的人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后面几排的人往前面挪,前面那两排被挤得往两边分。

  有人踮起脚。

  陈九斤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他没有往前走一步。

  “三位。”他说。

  “今天我不查谁牵的头。”

  “昨天我说过,今天我说话。”

  “我说的就是这三句。”

  “说完了。”

  他把手放下。

  大厅里那一百三四十个人,这时候的眼睛不全在台阶上了。

  有一小半转到了门口这边。

  陈九斤站在离门三步的地方。

  他知道这一眼是什么。

  九十九天里,他当着人做过两次这种事。

  第一次是五十四天前,一号楼二层走廊,十几个人围着。那天有一个人说了两个字,他把那个人心里那一句复述了出来。

  那天以后,蔡三平就知道了。

  蔡三平知道了以后,他在这栋楼里最值钱的那样东西就没了。

  今天是第二次。

  这一次底下站着一百三四十个人。

  他们今天回去会说。晚上食堂里会有人说,二层三层四层的宿舍里会有人说。

  三天以后,这栋楼四百个人都会知道一件事:新来管事的这个人,能说出别人心里的话。

  再往后,二号楼会知道,三号楼会知道,账房那边也会知道。

  他把这笔账算过了。

  昨天晚上在二层那间屋里,他躺着算了大半宿。

  他手上现在有什么。

  一把钥匙。

  三号楼那四十一个人不在这儿。北墙上那十九张纸不在这儿。他缝在内衣口袋里那几张纸——回执、退费单、烧剩的一角、十四行跳号、一张烟盒草图——在这栋楼里一样也用不上。

  一号楼四百个人不认识他。

  隋满堂在这栋楼四年。柏树森两年多。扈广仁三年。

  他在这栋楼待过五十天,走了四十七天。

  昨天他走了一整天,走完只看清一样东西:一百二十几个床头上,没有一张纸。

  他昨天说“明天我说话”。

  今天他要是说不出一句让这一百三四十个人抬头的话,明天这栋楼里就没有他的位子。

  他手上只有一样东西是今天能用的。

  用了,往后就没了。

  不用,今天就完了。

  他昨天晚上算到最后,把这两条并在一起看了一遍。

  然后他睡了。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他去了二层水房。

  “下面派活。”

  隋满堂抬起头。

  “隋哥。”

  “……嗯。”

  “点名还是您点。”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今天开始加一样:点完名,把当天没到的人写在名册最后一页,写编号,写为什么没到。”

  “不用交给我。”

  “写在名册上。名册您拿着。”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这四年点名,从来没有人让他记过没到的人。

  “为什么。”

  “因为您念的那些编号是活的。”陈九斤说。

  “一个人今天没到,明天没到,第三天没到——这栋楼里得有一张纸上写着他哪天开始没到的。”

  “这张纸只能是您那本。”

  隋满堂低头看了看腋下那个名册。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柏哥。”

  柏树森抬起头。

  “摊派还是您收。”

  “一个人一百二,四百个人,一个月四万八。”

  “今天开始加一样。”

  “收一个人的,给他一张条。”

  “条子上写编号、写数、写日期,您签个字。”

  柏树森的脸变了一下。

  “签字?”

  “签字。”陈九斤说。

  “您签了字,往后谁说没交,您手上有底。”

  “谁说交了没记,那也是您手上有底。”

  “这是护着您。”

  柏树森站在那儿。

  他这两年收摊派,从来没给过条子。

  他捏了捏手指。

  “扈哥。”

  扈广仁抬起头。

  “四层的仓库归您。”

  扈广仁愣了一下。

  “四层?”

  “四层堆着旧褥子、坏桌椅、纸箱。昨天下午我上去看过。”

  “那上头没有账。”

  “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进的,谁领走的,一张纸也没有。”

  陈九斤看着他。

  “扈哥手里那个本子,我看您一直拿着。”

  “您记东西记得细。”

  “四层的账您来立。”

  “立完了,往后谁去四层拿一样东西,得从您手上过。”

  扈广仁把手里那个本子捏紧了。

  他没有说话。

  他往隋满堂那边看了一眼。

  隋满堂没有看他。

  八点整,开工。

  一百三四十个人回机位。

  那一天,一号楼一层什么也没有发生。

  隋满堂点了名,柏树森收了摊派——他从后勤那儿要了一沓收条纸,一张一张写,写得很慢。

  扈广仁上了四层,一个人待了一下午。

  晚上八点二十。

  陈九斤在二层那间屋里。

  那间屋是他昨天开始住的,六个人一间,另外五个是二层的人。

  门被敲响了。

  他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柏树森。

  他一个人。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站在门口,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

  走廊上没有人。

  “陈组长。”

  “柏哥。”

  柏树森压低了声音。

  “我想跟你说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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