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祁把手机拿了出来,来电人——莫桑桑。

  雨还在下,沈祁在工作室外站了两个小时。

  他盯着那个名字,最后还是接了。

  “祁哥。”

  电话那头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画笔蘸水的声音。

  “伯母是不是,把柜子砸了?”

  沈祁没出声,但是握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砸了。”

  莫桑桑轻轻笑了一声:“伯母的脾气我最清楚,柜子裂了缝,她坐不住的。祁哥,六年了,沈家的事,大事小事,我哪一件不知道?”

  “莫桑桑。”

  沈祁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你最好祈祷,警察找不到你。”

  “祁哥,好凶呀。”

  电话那头不恼,反而笑出了声,那声音又软又黏。

  “三天后,江城美术馆,我的画展开幕。十二幅画,画的都是妈妈。要说谢,就谢谢那位云大师,要不是她闹的这一出,我还下不了决心呢。”

  沈祁握着伞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地鼓起来。

  “对了。”

  莫桑桑的声音忽然放轻。

  “替我,向两个孩子问好。”

  咔嚓——!

  伞柄被他捏碎了,鲜血顺着手指流了出来。

  “你再提他们一个字试试。”

  “咦,祁哥,你更凶了。”她笑意不减。

  嘟——!

  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沈祁捏着手机站在雨里,很长时间没有动。

  雨伞歪着,他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工作室的大厅还亮着灯,他朝那扇门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他掏出手机,给助理打去了电话。

  “小张,画展那天,莫桑桑见什么人、走哪条路、车停哪里,全部报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别让她碰孩子。”

  三天后,莫桑桑的名字重新挂上热搜。

  排查报告之后,她二十多天没露面,账号也停更了,大家都当她糊了。

  结果,大家都没想到,她一露头就是大动作。

  【莫桑桑个展《母与子》本周末开展】

  词条下面吵翻了。

  【杀人艺术家的画展?展馆底下孩子的账算了吗】

  【心疼姐姐,被网暴这么久还敢站出来】

  下面三万条回复,整整齐齐一个字:滚。

  CBD巨幕上,白裙的女人站在聚光灯下,眼尾一颗泪痣,笑得又干净又委屈。

  广告语是她自己题的字。

  画会替我说话。

  “老板!她又出来了!”

  小陈把手机拍在桌上:“热搜连买七天!上次直播卖惨被打脸,这回不敢播了,改办画展,还敢画妈妈和孩子,她怎么好意思的?!”

  云浅坐在桌前排复查单,头没抬地问道:“热搜谁买的?”

  “海外一家公司,壳套壳,查到第四层就断了。营销号还带节奏,说您蹭她热度蹭了六年,蹭她的老公!”

  “哦。”

  云浅把最后一行排期敲完。

  “小兔子专项第一批二十三家,明天复查。别的,让他们先热闹吧。”

  “可是老板——”

  “妈咪。”

  云知月趴在软垫上,新闻里莫桑桑的脸一闪而过。

  小姑娘鼻子一皱,往后缩了缩。

  “妈咪,她的画还是好臭。”

  云浅抬头:“月月,你都闻到什么了?”

  “烂鱼那种臭。”

  云知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兔兔说,闻一下,晚上要做三个噩梦。”

  云知珩在沙发上抬头,凉凉的补刀:“妹妹,兔兔没长鼻子。”

  “有的。”

  云知月把兔子举起来,长耳朵晃了晃。

  “它刚刚就是用鼻子闻的。”

  云浅看着两个孩子的闹剧,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

  下午四点,秦家安保送来一个直邮包裹,外层贴着巴黎艺术基金会的标志。

  “云小姐,包裹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危险物品。”安保人员把盒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张画展请柬。”

  金色硬卡从盒子里滑出来。

  正面印着《母与子》,边缘压着细细的花纹。

  云浅拿起请柬,翻到背面。

  一行钢笔字映入眼底。

  【来看看我给孩子们画的画。】

  没有署名。

  可那种故意留下余地的口吻,云浅熟悉得很。

  小陈低头看了一眼:“她这是邀请,还是挑衅?”

  “都算。”

  云浅把请柬放到桌面上。

  云知月伸手推了推卡片,兔子耳朵碰到金色边角,立刻缩回手。

  “妈咪,这个卡片也臭。”

  “别碰。”

  云知月马上把手背到身后:“月月没有碰,是兔兔碰的。”

  云知珩已经打开了画展宣传册。

  他抱着平板,把宣传册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是幅“虚构创作”,标题《摇篮曲》。襁褓里的婴儿闭着眼,小脑袋微微偏向左侧。

  他把图放大,再放大。

  “哥哥?”云知月凑过来,“你在看什么呀?”

  云知珩把平板往怀里一扣:“丑画,不许看。”

  可他自己,转头看向妹妹。

  云知月耳垂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画里那个婴儿,同样的位置,一颗一模一样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妈咪。”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构图一样,就连月月耳朵后面的痣,都一样。”

  他抬头看向云浅。

  “这个阿姨,在用我妹妹的脸赚钱。”

  云浅走过来拿过宣传册。

  翻页越来越慢,纸边在她指下压出一道折痕。

  总共十二幅画,六幅画着婴儿,四幅画着小女孩。每一张小脸的角度,都和她的一双儿女对得上。

  “她什么时候,拍的我的孩子。”

  屋里没有人接她的话。

  陈律师干巴巴地问:“照片能查到来源吗?”

  “查不到,印刷品没有源头。”

  云知珩把平板重新亮起来,屏幕上是翻拍存档的十二张图,每张标了页码。

  “但拍照的地方我知道,是在幼儿园。秋季亲子运动会、家长开放日、还有一次汇报演出。三次,全是能带相机进园的日子。”

  云浅合上宣传册。

  “月月。”

  “嗯?”

  “这张画,你觉得画得怎么样?”

  云知月凑近,看了很久。

  “画得不像。”

  小姑娘摇摇头,声音越说越小。

  “画里的小朋友在哭,,哭声很小很小,被颜料盖住了,阿姨听不见......只有我听得见。”

  说到最后,她把兔子抱紧,往云浅怀里钻,眼圈红了。

  云浅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然后把请柬收进帆布包。

  “陈律,接洽展方,周六,我们一起去看展。”

  小陈跳起来:“老板!那是鸿门宴,还带孩子?!”

  “请帖都递到孩子脸上了,再不去,她就要上门了。”

  陈律师推推眼镜:“安排安保随行吗?”

  云浅说,“要,传便装。眼睛只看孩子,别的都不用管。”

  云知珩背起小书包,把平板塞进去。

  “我去,我要亲眼看看,她把妹妹的痣,画在哪个位置。”

  云浅低头,刚要叫人。

  月月已经把手举得高高的,踮起脚。

  “妈咪,我也去。”

  小姑娘抱紧兔子,仰着脸,很认真地问:

  “我想问问阿姨,她画里的小朋友,为什么在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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