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月一句童言无忌的话,彻底把沈祁钉死在原地。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天机工作室的门口,晨光拉长了他狼狈的身影。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月月,你再说一遍。”

  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出来,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小姑娘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歪着头说了一句:“就一个小娃娃呀。”

  “你刚才说他是两个人?”沈祁继续问小姑娘。

  “对呀。”

  云知月把手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摸了摸那枚刚刚才收下的一元硬币。

  “一个小娃娃,两个小朋友。哥哥说,这样说才对。”

  陈奶奶看不下去了,牵着云知月往前走。

  “月月,早课要迟到了。”

  小姑娘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还蹲在原地的沈祁。

  “叔叔,你不走吗?”

  沈祁就像没听见似的,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脚,重新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工作室里,云浅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一张画好的符纸上描摹着什么。

  沈祁走到桌前,声音依旧很沙哑:“他是两个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云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做手里正在做的事情。

  “我在问你话!”

  沈祁的情绪的有些失控,他上前一步,声音也提高了很多。

  “老板在忙,请您不要打扰。”

  小陈立刻上前,挡在了沈祁和办公桌之间,语气客气又疏离。

  “让她回答我!”沈祁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云浅依旧没反应。

  就在气氛僵持到冰点的时候,小陈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声提醒了一句。

  “老板......他刚才给月月付卦金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个开关,云浅手中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她放下笔,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沈祁。

  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具古老的黄铜罗盘,然后对着他,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开了口。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她对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沈先生,六年前,离婚协议。”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的波澜,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对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第三条,第七款,你还记得写的是什么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

  “‘再无任何法律及血缘瓜葛’。”

  “你签下那一笔的时候,签掉的,不只是婚姻。”

  沈祁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纸上写下的字,是有分量的。”

  云浅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那一笔,把你两个尚未落地的胎元,一并放弃了。斩断的,是父子天伦。”

  胎元......

  沈祁听到这些话,猛地屏住了呼吸。

  “被弃掉的怨气,不会消失。它无处可去,只能循着血缘,流回到那个签字的人的命宫里,凝而不散。”

  “这东西无形无相,俗称,婴煞。”

  云浅看着他,缓缓说出了那个让他遍体生寒的词。

  “它不是鬼,也不是报应。沈先生,你不用再找什么人为的痕迹了。”

  “它是你亲手写下的那几个字,自己长出来的形状。”

  轰——!

  沈祁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

  “你那时候已经怀孕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你把协议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没有问。”

  “你可以说!你可以说的!”

  “我说了,你会不签吗?”

  沈祁张了张嘴,所有的话,所有的质问,全都被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是啊,他会不签吗?

  为了让莫桑桑安心,他不会。

  他终于明白,之前那夜夜缠身的窒息感,还有那诡异的湿脚印......源头到底在哪里。

  “它养了五年,才刚刚成形。”

  云浅的声音还在继续,她的话就像是一台精准的机器,清算着他过去五年的每一笔账。

  “所以这五年,你的运势一步一步地走衰,是它在耗你的财运、破你的家宅安宁,还有你养的活物一夜死光,是它在断你的生气。”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和沈祁记忆里的时间点严丝合缝地对接上。

  “你那三天的血光之灾,不是这笔账的开始。”

  “是这笔账开始催收了。”

  沈祁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反驳一个字,她说的每一字都是真的。

  他一直以为这一切是对手的阴谋,是时运不济,是他妈的巧合。

  结果到头来,全都是他自己造下的孽。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哀求。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怎么...除?”

  云浅看着他,收起了桌上的罗盘。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除得掉。”

  沈祁的眼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也除不掉。”

  希望,又被她亲手掐灭。

  “你什么意思?”他哑声问。

  沈祁站起身,几乎是乞求地看着她:“你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除掉它?钱?股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先生。”

  云浅也站了起来,隔着桌子,平静地回视他。

  “这煞,跟我的孩子,三者同源。”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残忍的一句。

  “杀它,我的孩子也会伤。”

  沈祁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不会替你除。”

  云浅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你自己养出来的东西,你自己受着。”

  说完,她转过身,走向后院,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给他。

  厚重的门帘被放下,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沈祁独自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她最后的那几句话。

  “这煞跟我的孩子同源。”

  “杀它,我的孩子也会伤。”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签下无数天价合同的手。

  在这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件比公司破产、比身败名裂更可怕一万倍的事。

  他现在最想拼命弥补的那两个孩子。

  和他身上最想不惜一切代价除掉的那个东西。

  是一条命。

  他坐回椅子上,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打开备忘录,删掉了里边所有的商业计划和会议提醒。

  然后在那片空白的位置,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第三条,第七款。”

  后院。

  云浅独自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很久。

  她拿出那具黄铜罗盘,第一次将它转向了自己的子嗣位。

  罗盘上的指针,在轻微地晃动了几下之后,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遏制住似的,猛地一下停住了。

  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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