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渡口,风硬。

  朱由校站在船头,看浊浪一卷一卷拍着船帮。对岸就是山西。他没穿绸衫了,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外罩老羊皮坎肩,头上扣顶旧毡帽,活脱脱个走南闯北的粮行掌柜。

  身后两辆骡车,骆养性扮总管,谈玉宣裹着蓝布头巾扮药铺女先生,其余暗卫分散成脚夫、账房、车把式,不走近看不出是锦衣卫。

  过河时没人说话。风里带沙,吹得人眼睛发涩。朱由校忽然开口:“山西这趟,比陕西还脏。”

  骆养性低声道:“陛下,晋商盘根,比华阴那帮县令深十倍。华阴是捞赈粮,山西是卖国。”

  朱由校没接话,只看着对岸黄土塬子。良久,吐出一句:

  “朕亲自来,就是看看这国是怎么被卖的。”

  渡船靠岸,骡车上了官道,往太原走。

  太原以北,汾河谷地。按说连年大旱,地裂得能吞下鞋,百姓该面有菜色、十室九空。可越靠近边贸集镇,画风越不对。

  入镇那日正午。

  镇口牌坊歪着半边,匾上“互市通衢”四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可牌坊底下,骡马、骆驼、牛车挤成一片。茶砖垛成小山,粗布卷成筒,皮张晾在木架上,腥气混着马粪气直冲鼻子。叫卖声、还价声、鞭子声、驼铃声,吵得人脑仁疼。

  朱由校下了车,站在街角一个卖汤饼的摊子前,要了一碗白开水,慢慢喝。

  “看好了。”他用眼角扫着集市,“明面上的,全是正经买卖。暗地里的,才要命。”

  汤饼摊老板是个瘦老头,看他们不像本地客,凑过来低声道:“客官头回来?要茶要布,这边全有。要‘硬货’,得找里边人。”

  朱由校装糊涂:“什么硬货?铁锅也算硬?”

  老头啐了一口:“铁锅算啥。生铁、熟铁、铁条、铁钉,按捆卖。还有硫磺、火硝,论包。你要肯出价,连……”他瞅了瞅四周,压得更低,“连那套蒸水铁轮子的小零件,都能搞到。官里禁,可禁不住。”

  朱由校手指一顿。白开水碗底轻轻磕在木桌上。

  “蒸水铁轮子”是民间对蒸汽机的叫法。天策处下发各省的机具,编号、建档、府县申报、巡察官核发,明令不准私拆。可这儿,零件当铁料卖。

  他不动声色:“多少钱?”

  老头伸三根手指:“普通铁条,官价一钱一斤,这儿三钱。硫磺官仓不卖,黑市八钱一斤。火硝更贵。至于蒸水机的铜阀、铁活塞、标准铆钉——按件算,一件顶一头羊。客官真要,我引你去后巷‘恒通栈’,那是范家的地方。”

  范家。

  朱由校喝完水,丢了几文钱,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才对骆养性说:“记下来。恒通栈,范家。后巷。”

  骆养性点头,招个暗卫跟了过去。

  镇中心更热闹。

  一处大场子里,蒙古商队正在卸货。高鼻梁、深眼窝,穿皮袄,腰里勒红绳。头领是个四十来岁汉子,自称“鄂尔多斯白音”,汉语夹着半生不熟的腔调。他手下二三十个驼夫,把一捆捆粗布、茶砖、铁锅往车上装,又从另几辆车上卸下羊皮、狐皮、马尾、干肉。

  朱由校混在人堆里看。

  白音和个明商正砍价。明商是个胖子,穿绸面羊皮袄,袖口露出个翡翠扳指,一张嘴满口“咱范家”“咱王爷家”的口头禅。

  “白音大哥,茶砖两千,粗布三百匹,铁锅五十口,按老价。”胖子笑得眯眼,“回程给你带生铁条三百斤,硫磺二十包。别处不卖,咱这儿随便。”

  白音皱眉:“硫磺二十包太少。上次说五十包。”

  “五十包?”胖子左右一看,凑过去,“老哥,不是不给你。今年按察司查得紧,官面上火硝、硫磺都入军册。可咱范掌柜、王掌柜有路子,从代州、忻州私矿走,一包加二钱银子,要多少有多少。后头还有‘北客’等货,你不抢,别人抢。”

  “北客?”白音似笑非笑,“张家口来的,还是辽东来的?”

  胖子立马摆手:“可别乱说。北边都是蒙古客,都是蒙古客。”他说着,自己都心虚,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掩饰。

  朱由校听得清清楚楚。

  “北客”二字,在山西边市就是黑话。蒙古客不算稀奇,真正肯出大价的,是清廷。清廷缺铁、缺硝、缺铜,更缺懂装蒸汽小机的匠人。

  皇太极仿制低配蒸汽机的事,天策处早有密报。如今连零件都从山西往北流,难怪沈阳作坊越闹越大。

  他转身对谈玉宣低声道:“你去西棚,借看病搭话。蒙古人、明商、脚夫,谁身上带伤带病,你都看一眼,听一句。”

  谈玉宣会意,提了药箱往西棚去。

  西棚是商队歇脚处,支着几口大锅,熬着羊汤。几个蒙古小伙子坐在石头上,腿上绑着冻裂的布;一个明商账房头疼,捂着额角哼哼。谈玉宣过去,先给账房号脉,又给蒙古人看冻疮,不多时便和几个脚夫聊熟了。

  一个老脚夫喝着羊汤,叹气:“女先生你不知道,这趟活儿邪乎。咱拉茶布是正经,可回程那几辆车,盖着麻袋,沉得很。问掌柜,只说是‘农具铁’。农具铁用得着硫磺?用得着成包的火硝?咱赶车的,拿银子不干净,夜里睡觉都怕雷。”

  谈玉宣轻声问:“你们从哪儿装货?”

  “恒通栈。有时候也去王家庄子。”老脚夫压低声,“王家的路子更野。蒙古客不够,还来‘东边人’。东边人不会说蒙古话,装蒙古人,可一开口就露馅——要生铁、要铜阀、要图纸。前儿有个东边匠人,拿了张蒸汽小机的草图,跟王家掌柜换三百两。那图,我瞅了一眼,画着轮子、管子、阀门,咱不懂,可瞧着像官里发的样图。”

  谈玉宣手指微微一凉。她没多问,只给老脚夫包了冻疮药,回头往朱由校那边走。

  “公子。”她在人堆外低声把话学了一遍,“恒通栈是范家,王家庄子是王家。东边人冒充蒙古,要铁、要硝、要蒸汽零件,还买图。老脚夫说,有时一车零件拆成农具、铁锅、铁钉,混着出关。”

  朱由校眼皮都没抬。

  “拆整为零。”他冷笑,“和华阴拆机器卖零件一个路数。陕西拆给乡绅,山西拆给清廷。”

  正说着,街东头一阵喧哗。

  一队官差推开人群,领头是个穿青袍的巡道书办,后头跟着四个衙役,扛着木牌,上写“查禁私货”。可那书办走路晃悠,到了恒通栈门口,不进后院,只在门房喝了一盏茶,收了个红封,便挥手道:“范掌柜守法,咱走,下一家。”

  栈里伙计送出来,笑嘻嘻道:“书办爷慢走,咱家掌柜在太原候着您吃酒。”

  书办哈哈一笑,上轿走了。

  朱由校站在对面粮铺檐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问身边假扮粮栈掌柜的暗卫:“这巡道归谁管?”

  “按察司。太原府也管。可范、王两家和按察使、知府都有旧。”暗卫低声,“骆大人前几日已派人摸过,范家老太爷做寿,太原知府送匾,按察使送对联。王家的少东家,拜在按察使门下当义子,逢节必到。”

  朱由校轻轻“呵”了一声。

  “知府、按察使,和走私贩子称兄道弟。这山西的边禁,是写在纸上给朕看的。”

  午后,骆养性回来,脸上不带情绪,手里多了一卷麻纸。

  进到镇外一处租来的小院,关上门,他才展开:“陛下,恒通栈后院三间库房。白日卖茶布,夜里出货。暗子数了三天:每日出栈的‘农具铁’少则七八百斤,多则一千三四。硫磺、火硝用茶砖箱夹底,每箱底舱十斤。蒸汽零件另走小箱,铜阀、活塞、压力表、铁模子都有。近半月,发往三个方向——大同、张家口、归化。归化再转北,接蒙古各部;张家口有些货直接‘东转’。”

  朱由校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东转”二字,他圈了三圈。

  “清廷商队怎么混的?”

  骆养性道:“冒充蒙古。一般先以鄂尔多斯、土默特名头进镇,办互市腰牌。真蒙古白音这帮人做正经买卖,清廷人跟在他们后头,用小队夹行。有时候雇明商作保,有时候买通巡卒改腰牌。昨夜恒通栈来了一伙‘北客’,五人,三人说蒙古话但生硬,两人根本不说,只写纸条。要生铁四千斤、火硝一百五十斤、硫磺一百斤、蒸汽铜阀二十套、活塞四十个,还要‘会装蒸水机’的匠人两名。范家答应十日交货。”

  朱由校把纸放下。

  “四千斤生铁,可锻箭头数千。一百五十斤火硝、一百斤硫磺,按配比可制火药数百斤。二十套铜阀、四十个活塞——够装两台低配蒸汽机。”

  他声音很平,“皇太极那点仿制底子,大半是山西供的。”

  谈玉宣在旁倒茶,手稳,没插话。

  朱由校看她一眼:“你说,华阴是官吃百姓。山西这趟,是谁吃朝廷?”

  谈玉宣轻声道:“官吃商,商吃禁,禁物出关,最后打回来的是咱自己的兵。病不在一人,在整条脉。”

  朱由校点头。这话跟当初她说陕西吏治一个理。制度烂了,单杀几个没用。

  天擦黑,镇上更乱。

  北街王家院子张灯。王家的少东家王忠彦请客,太原府同知、按察司一个经历、以及范家驻镇掌柜全在。

  朱由校换身干净些的绸褂,拿“江南凌掌柜”旧名,由骆养性递帖子求见——他要看官商怎么坐一桌。

  王家正堂,酒过三巡。

  王忠彦三十出头,白净,带点酒糟鼻,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举杯朝同知道:“李大人,咱这小地方,承蒙您和按察司各位照应。边市不容易,北边要铁要茶,咱不给,蒙古兄弟不乐意;可官禁又严。咱不过是替朝廷‘以商驭边’,赚几个辛苦钱。”

  同知李守仁五十多岁,八字胡,喝得两颊泛红,笑着摆手:“王世兄客气。本府深知边情。只要不出大乱子,互市该开还开。至于铁货——唉,民间农具,难免有些越界。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嘛。”

  范家掌柜范耀祖派来的代理人叫范三,瘦高个,说话慢悠悠:“李大人明鉴。咱范家在张家口、归化都有老号。蒙古各部点名要茶、要布、要锅。生铁嘛,咱按‘农具’报;硫磺嘛,按‘药材’报。官册上全齐全的。真要较真,咱这三间栈房,早封了。”

  经历官李桐笑一声:“封什么?太原知府还等着范老太爷做寿演戏呢。你们老实缴税,本司就不找麻烦。只是——”他忽然压低声,“近来风声紧。听说西安刚斩了八个,华阴一案闹得大。你们往东边转的货,手脚干净点。别弄出人命,别留字据。”

  王忠彦拍胸脯:“李爷放心。东边客人,咱只认银子不认人。腰牌走蒙古名,货走茶砖底。就算锦衣卫来了,也只查到茶、布、皮子。”他说着,忽然笑,“再说了,真有钦差,还能查到咱太原府头上?知府、按察使都是自家人。”

  堂上众人哄笑。

  朱由校坐在末席,端着酒杯,笑得像个见世面的小商人。没人注意他。他只把每句话都听进耳朵,偶尔凑趣敬酒,问一句“王爷家这农具铁走哪条道最稳”,王忠彦喝高了,不防备,顺嘴道:“汾河出太原,走忻州,代州,转雁门。重货走杀虎口,轻货走张家口。东边急的,先到归化,再换察哈尔人送。察哈尔有些头人跟东边熟,送一趟,银子加倍。”

  朱由校举杯:“王爷真是手眼通天。”

  王忠彦大笑:“通什么天。也就是给官爷分点润,给北边分点货。大家发财。”

  酒散已是二更。

  朱由校回小院,脱了绸褂,坐在炕边,半天没说话。窗外镇上还有驼铃,一声一声,像在扯他心口那根筋。

  骆养性站在一旁:“陛下,要拿人,臣今夜可调陕西的兵,先锁恒通栈、王家庄子。可太原府、按察司若一并动,山西就乱了。”

  朱由校摇头。

  “不能一刀切。”

  他起身,就着油灯摊开一张山西草图,用炭条画线。

  “范、王两家,盘根不止在太原。代州、忻州私矿,雁门、杀虎口、张家口、归化,全是他们的路。知府、按察使、巡道、边将,层层抽成。你今天杀一个王忠彦,明天换个李忠彦。你封恒通栈,明天开永通栈。黑市不是一家店,是一张网。”

  骆养性道:“那便放任?”

  “不放任。”朱由校声音冷,“慢切。先切边,再切芯。”

  他一条一条说。

  其一,天策处派巡察官入驻太原、大同、张家口,重造边贸册。茶、布、皮、茶砖可互市;生铁、火硝、硫磺、铜铁蒸汽件,一律列为军禁。出关按“一货一牌一匠签字”,没有天策处批文,一两铁都不准出镇。

  其二,从忻代私矿查起。矿是源头。谁开矿、谁运铁、谁开票,全查。不先动范王,先断矿路。

  其三,蒙古互市照旧,但分客分类。真蒙古、真互市,给茶布铁锅;凡买硝磺、买蒸汽零件、买大量生铁者,一律盯梢。清廷冒充蒙古的,查腰牌、查口音、查货向。

  其四,太原知府、按察使不急拿。先取他们的受贿账、寿礼单、王家红封。等矿路、黑栈、北客三条证据链全了,再连官带商一锅端。

  他说完,看骆养性:“今夜你写密函,飞报西安巡按御史,再报天策处。山西这事,不图快,图净。”

  骆养性领命。谈玉宣在旁煎药,忽然道:“公子,若慢查,这期间北边清廷还会收货。是否先卡最要命的——蒸汽零件和硝磺?铁可以缓,火药和机具不能缓。”

  朱由校看她一眼,难得露了点笑意:“你倒比骆养性狠。”

  他转头:“就这么办。铁、茶、布暂不动,免得惊了边市,也免得真蒙古无货可换、逼反互市。生铁大批量出口先限。硝磺、铜阀、活塞、压力表、任何蒸汽标准件——即日起,太原三镇、雁门、杀虎口、张家口,见一箱扣一箱。谁放一箱,按通敌论。”

  骆养性笔尖一顿:“若按察司问罪?”

  “报天策处,用朕密旨压。”朱由校把炭条一放,“告诉他们,放禁物出关,就是在帮皇太极造炮造药。这罪,不比杀官轻。”

  小院静了片刻。外头风更硬,吹得窗纸哗哗响。

  朱由校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看镇上灯火。远处恒通栈后院还亮着灯,隐约有伙计搬箱子,木杠吱呀吱呀响。他想起西安城门口那八颗人头,又想起华阴老者那碗掺沙霉米。陕西是官吃灾民,山西是商吃边防,官再吃商。一层套一层,比他坐乾清宫看奏折,惨十倍,深十倍。

  “走一趟山西,才知道什么叫国中之国。”他自言自语。

  骆养性低声道:“陛下,明日去太原府?”

  “去。”朱由校把窗放下,“会会知府,会会按察使。不亮身份,只看他们怎么演。等矿路、黑栈、北客三样证据齐了,再请他们上刑场。”

  他顿了顿,补一句:

  “告诉暗卫,盯紧清廷商队。凡是冒充蒙古、买硝磺蒸汽件的,记名、记车、记路线。一个不留。”

  油灯芯爆了一下。小院外,驼铃还在响。朱由校背着手,半天没动,像把整座山西边市都装进了心里。

  这一夜,他没睡。天快亮时,只写了一行小字在草图背面:

  “边禁不立,虽斩百官无益。立法断源,慢切其网,方保九边。”

  写罢,他揉了揉眼,对骆养性道:“出发。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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