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太监宫女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往外跑着传太医,有人跪地上掐人中,哭喊声压过了窗外的北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太医院院判李时年拎着药箱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头须发皆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也顾不得行礼,扑地上就给皇帝搭脉。

  三指搭在腕上,凝神闭气。

  殿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

  良久,李时年收回手,捋了捋胡子,长出一口气。

  “是脉胀之症。”

  “连日操劳,气血上涌,冲了头窍。”

  “不算凶险,静养几日,把气血顺过来就好。”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一半。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实当即传旨:皇上龙体违和,罢朝三日,各衙门章奏由内阁票拟,紧要事务直达天策处。

  消息传出去,前朝瞬间炸了锅。

  皇帝春秋鼎盛,突然晕倒在养心殿,还罢朝三日。

  谁心里都犯嘀咕。

  更要命的是——

  除了皇后张嫣,还有天策处的韩爌、霍维华、张维贤、徐光启四个人,其余文武百官,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当天下午,礼部尚书温体仁就坐不住了。

  他直接揣着一本《皇明祖训》,奔了吏部衙门。

  吏部尚书周延儒正在堂上来回踱步,见他进来,抬头就问:“长卿,你怎么看?”

  温体仁把祖训往案上一拍,脸绷得像块铁板。

  “还能怎么看?国本未定,人心浮动。”

  “万岁爷万一有个好歹,皇子年幼,朝局非乱不可。”

  “我辈身为大臣,当以国本为念,请立元子,以安天下!”

  周延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比温体仁圆滑得多,心里的算盘也更精。

  但国本之争是朝堂的政治正确,谁站出来都挑不出错。

  更何况,皇帝病倒,正是刷声望的好时候。

  “好。”

  “你我联名,率百官叩宫。”

  申时刚过,乾清门外乌泱泱跪了一片。

  从六部尚书到六科给事中,从都察院御史到翰林院编修,足足两百多号人。

  寒冬腊月,汉白玉台阶上结着冰碴子,寒气顺着膝盖往骨头里钻。

  没人动。

  温体仁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皇明祖训》,腰杆挺得笔直。

  “臣等叩请陛下,早立元子朱慈烺为皇太子,以安国本,以定人心!”

  声音不算大,却一字一句,砸在乾清门的宫墙上,嗡嗡作响。

  身后百官齐声附和:

  “请早立太子!以安国本!”

  “请早立太子!以安国本!”

  喊声一波接一波,传到宫里。

  陈实急得直搓手,连忙带着两个小太监赶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脸上堆着笑,往下拱了拱手。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听咱家一句。”

  “万岁爷就是操劳过度,歇两天就好,没什么大碍。”

  “这天寒地冻的,各位大人都是朝廷柱石,冻坏了可怎么好?都请回吧,啊?”

  温体仁头都没抬。

  “陈公公。”

  “国本之事,大于天。”

  “陛下不见臣等,臣等不敢退。”

  他身边的周延儒也缓缓开口:“陈公公,我等并非逼宫。只是人心惶惶,储位定则天下安。还请公公通传,请皇后娘娘示下。”

  陈实脸都僵了。

  他太清楚这些文官了。

  这帮人不怕罚,不怕贬,就怕你不理他。

  跪宫门逼宫,那是光宗爷那会儿就传下来的传统。

  你越劝,他们越起劲,觉得自己是为国死谏,青史留名。

  “哎呀,我的各位大人!”陈实苦着脸,“皇后娘娘也在侍疾,这会儿哪儿有空见你们?听咱家的,先回去,等万岁爷大安了,咱们再议,行不行?”

  “不行。”

  温体仁斩钉截铁。

  他“咚”地磕了个头,额头砸在汉白玉上,一声闷响。

  “今日不蒙恩准,臣等跪死在此!”

  身后两百多官员齐声高呼:

  “臣等跪死在此!”

  陈实没辙了。

  劝不动。

  骂不得。

  总不能让锦衣卫把人都拖走。

  真拖了,明天全天下都得骂皇帝阻塞言路,迫害忠良。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宫里跑,去回禀皇后。

  此时的中宫,张嫣正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

  她生产才三个多月,气血还没补回来,这两天守着皇帝,又熬了两夜,整个人弱得像张纸。

  听见陈实的禀报,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扶我起来。”

  “娘娘!”身边的宫女急了,“您身子还虚,外面风大!”

  “不妨事。”

  张嫣撑着宫女的手,慢慢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外朝都闹成这样了,本宫不去,镇不住。”

  乾清门外,百官还在跪。

  雪粒子越下越密,落在官帽上,白花花一片。

  没人敢擦,也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乾清门的侧门缓缓开了。

  一队宫女太监簇拥着皇后走了出来。

  张嫣穿着素色的披风,没戴凤冠,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脸色是病后的苍白,可站在台阶上,腰背挺得笔直。

  眼神扫过底下跪着的百官,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喧闹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张嫣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大人,寒天雪地的,跪在这里,成何体统。”

  温体仁抬起头,拱手高声:“皇后娘娘!臣等为国本而来。陛下龙体违和,储位未定,人心浮动。恳请娘娘主持,早立元子为太子,以安社稷!”

  “早立太子,以安社稷!”百官跟着喊。

  张嫣微微挑眉。

  “国本?”

  “各位大人是觉得,本宫的儿子,不是名正言顺的元子?”

  一句话,温体仁脸色一变,连忙叩首:“臣不敢!”

  “不敢?”

  张嫣的声音冷了几分。

  “皇帝只是偶感劳累,静养两日便好。你们不思安靖人心,反倒聚众叩宫,口口声声说‘国本’。”

  “到底是想安国本,还是想趁乱生事?”

  台阶下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

  皇后看着柔弱,可这话里的分量,重得压人。

  周延儒刚想开口辩解,就听见张嫣继续说:

  “皇子年幼,本就养在中宫。有本宫在,有天策处四位大人在,朝局乱不了。”

  “立储之事,等陛下痊愈,自有旨意。”

  “现在,都给本宫回去。”

  “谁再跪在这里,就是故意扰乱宫闱,休怪本宫按祖训处置。”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极重了。

  温体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可抬头对上张嫣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后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知道,再闹下去,就真的是逼宫了。

  “臣……遵旨。”

  温体仁叩了个头,慢慢站起身。

  身后百官也跟着纷纷起来,冻得腿都麻了,踉踉跄跄。

  两百多官员,就这么被皇后几句话,全打发了。

  张嫣看着他们散去,才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

  宫女连忙扶住她。

  “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张嫣低声说,“回宫。”

  乾清宫里,朱由校醒了。

  不是慢慢醒过来的。

  是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只有锐利的警觉。

  “外面吵什么?”

  他开口第一句话,声音还有点哑,却很清醒。

  陈实连忙凑上来:“万岁爷您醒了!是……是百官在乾清门外,请立太子。”

  朱由校冷笑一声。

  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

  “朕还没死呢。”

  “他们就急着拜新君了?”

  “万岁爷慢着点!”陈实赶紧扶他垫上靠枕,“皇后娘娘已经出去打发了,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张嫣掀帘子进来,见他醒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陛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朱由校拉过她的手,入手冰凉。

  再看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没血色。

  “你又跑出去吹风。”他皱着眉,“自己身子什么样,不知道?”

  张嫣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

  “没事。外朝闹得凶,我不出面,压不住。”

  “辛苦你了。”

  朱由校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这份互相撑着的情分,都在心里。

  过了片刻,朱由校收起笑容,脸色沉下来。

  “李时怎么说?”

  “说是脉胀之症,操劳过度,气血上涌。”张嫣回道。

  朱由校没说话,眉头拧成个结。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这阵子是累,但还没累到能直接栽倒的地步。

  之前那阵眩晕,来得太猛,太怪。

  不像单纯的气血上涌。

  他沉默了半晌,开口道:“叫骆养性进来。”

  陈实连忙出去传旨。

  没一会儿,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朱由校靠在榻上,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朕晕过去这事,不对劲。”

  “你去查。御膳房的食材,御药房的药材,所有朕入口的东西,细细查一遍。”

  “经手的太监、宫女、厨子,一个都别落下。”

  “暗查,不许声张。”

  “臣遵旨。”

  骆养性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很轻,没带起一点声音。

  朱由校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实,还有新提拔秉笔太监曹化淳。

  “你们两个。”

  “奴才在。”两人连忙躬身。

  “把十二监二十四衙门,这半个月进的所有物件——陈设、器用、香料、药材,全查一遍。”

  “账目、经手人、来历,都给朕摸清楚。”

  “任何一点不对劲的,都报上来。”

  “奴才遵旨!”

  陈实和曹化淳心里一凛,连忙应下。

  他们都听出来了,皇帝这是疑心有人暗害。

  殿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张嫣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朱由校的手。

  她信他的判断。

  能让他这么疑心的事,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小半天功夫。

  两边都查完了。

  骆养性先回来复命,低着头:“回陛下,御膳房和御药房都查遍了。食材都是每日新鲜采买的,药材也都是正经渠道,煎药试药的规矩都没差。经手的人也都审了,没什么异样。”

  紧接着陈实也回来了,一脸为难:“万岁爷,十二监也都查遍了。这阵子进的物件,都是按旧例采办的,账目清清楚楚,没什么可疑的东西。”

  都没问题。

  朱由校坐在榻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炕桌。

  没说话。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炸裂的噼啪声。

  都没问题?

  那朕是怎么晕的?

  真的是操劳过度?

  他不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御案上的奏章,墙角的香炉,墙上的山水画卷。

  最后,停在了御案侧边那座半人高的玉屏风上。

  那是十天前,内官监进贡的。

  说是苏州采办的南洋暖玉,雕着龙凤呈祥,摆在养心殿挡穿堂风。

  当时他忙着看奏章,扫了一眼就收下了,没当回事。

  这会儿再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

  玉色不是温润的羊脂白,隐隐泛着一层青灰。

  雕的龙凤也怪。

  龙目斜挑,凤嘴带钩,线条说不出的诡异,不像宫里的规制。

  朱由校掀开被子,起身下地。

  “陛下!”张嫣连忙站起来扶他,“你刚醒,别乱动。”

  “没事。”

  朱由校摆了摆手,脚步还有点虚,却很稳。

  他一步步走到那座玉屏风跟前。

  站定。

  凑近了。

  一股极淡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不是玉石的土腥气。

  是带着点铁锈味的腥气,淡得像一缕烟,稍不留意就错过去了。

  若非他此刻疑心重,根本闻不出来。

  朱由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玉面。

  凉。

  刺骨的凉。

  像一块冰,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哪里是什么南洋暖玉。

  他转过身,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天。

  “这屏风,哪儿来的?”

  陈实连忙上前:“回万岁爷,是内官监上月采办的。说是苏州珠宝商进的南洋暖玉,特意选了雕工最好的,摆在养心殿挡风。”

  内官监。

  苏州珠宝商。

  朱由校站在原地,盯着那座龙凤玉屏风,眼神冷得吓人。

  查了饮食,查了药材,查了十二监所有物件。

  唯独漏了这天天摆在身边的屏风。

  他慢慢抬手,指尖拂过那诡异的龙纹。

  腥气更重了些。

  “骆养性。”

  朱由校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冰碴子。

  “去查这座玉屏风的来历。”

  “从内官监采办的内侍,到苏州的货主,一层一层,给朕查到底。”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把这种东西,送进朕的养心殿。”

  “臣遵旨!”

  骆养性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了殿。

  背影里带着一丝杀气。

  张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座玉屏风,眉头微蹙。

  “陛下觉得,是这东西有问题?”

  朱由校没回头,盯着玉面,缓缓点头。

  “十有八九。”

  “有人想让朕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一场突如其来的晕厥,掀开了宫闱深处的一角暗流。

  而宫外的朝堂,江南的商路,草原的烽火,都将被这股暗流,一点点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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