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大年初三,夜。

  乾清宫暖阁的烛火,已经连烧了三昼夜。

  烛泪堆得老高,映得御榻旁的人影个个面色凝重。

  太医院院判跪在榻边,指尖搭着朱由校的腕脉,眉头拧成了疙瘩。

  榻上的年轻帝王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鼻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重金属中毒的药性太烈,三副解毒药灌下去,人还是没醒。

  外间的偏殿里,天策处几人轮班守着。

  张维贤甲胄在身,坐得笔直,眼底满是红血丝。

  韩爌捻着胡须,盯着烛火出神。

  徐光启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沉。

  魏广微站在阴影里,垂着眼,没人看得清他的神色。

  魏忠贤捻着念珠,指尖却越收越紧。

  三天了。

  皇帝昏迷三天,京城里暗流已经翻涌得快要压不住。

  谣言从后宫传到街头,从京师传到边关。

  再醒不过来,天就要变了。

  榻边,陈实弓着腰,用棉巾轻轻擦皇帝额角的冷汗。

  手都在抖。

  他跟着陛下从东宫到乾清宫,从没见过陛下这么虚弱的样子。

  忽然,榻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烛火。

  陈实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紧接着,朱由校的睫毛颤了颤。

  缓缓地,睁开了眼。

  “陛……陛下!”

  陈实差点叫出声,又死死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朱由校的视线还有些散,慢慢聚焦。

  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张维贤。”

  “骆养性。”

  “密召。”

  几个字,说得极慢,却字字清晰。

  他没问自己睡了多久,没问病情如何。

  醒过来的第一刻,先抓兵权,先抓情报。

  陈实狠狠点头,抹了把眼泪:

  “奴才这就去!”

  脚步踉跄地往外跑,差点撞在门框上。

  朱由校撑着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像棉花。

  头还是昏沉,胸口发闷。

  可脑子里,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中毒。

  有人敢在宫里下手。

  魏广微,魏忠贤。

  这三天,他们肯定没闲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急。

  只要醒了,就翻不了天。

  两刻钟后,张维贤和骆养性一前一后冲进了暖阁。

  脚步又急又重。

  看见榻上睁着眼的皇帝,两人都是一怔。

  随即“噗通”跪倒。

  “陛下!”

  张维贤声音都发颤,这位戎马一生的国公,眼眶瞬间红了。

  “臣等护驾不力,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九门,京营。”

  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即刻戒严。”

  “京营副将以上,全部换朕的亲信。”

  “封锁消息。”

  “朕苏醒的事,天亮之前,不许外传。”

  “臣遵旨!”

  张维贤抱拳领命,腰杆瞬间挺直。

  只要陛下醒着,天就塌不下来。

  骆养性上前一步,躬身低声禀报:

  “陛下,这三日内,阉党动作频繁。”

  “魏广微私下见了三次吏部官员,魏忠贤调了内承运库的账册。”

  “两人昨夜在魏府密会了一个时辰。”

  “还有,太医院的张太医全家死绝,线索断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臣已经盯住了魏府和司礼监的人,就等陛下旨意。”

  朱由校听完,神色没什么波澜。

  意料之中。

  人没死透,这群人就敢开始盘算后路了。

  “不急。”

  他缓缓道,

  “张太医的线,接着查。”

  “阉党骨干,都盯着。”

  “明日早朝,自有分寸。”

  不兴大狱,不株连党羽。

  只拿首恶,收核心权力。

  闹大了,朝局动荡,吃亏的是自己。

  他要的是洗牌,不是掀桌子。

  骆养性躬身:“臣明白。”

  张维贤也松了口气。

  他最怕皇帝盛怒之下大开杀戒,弄得人心惶惶。

  陛下病成这样,思路还这么稳。

  难得。

  两人退下后,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校刚想闭眼歇会儿,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张嫣扶着宫女的手,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色寝衣,肚子高高隆起,脚步虚浮,脸色比皇帝好不了多少。

  三天三夜,她就在偏殿守着。

  太医劝,宫女劝,谁劝都不走。

  听说皇帝醒了,她几乎是立刻就赶了过来。

  走到榻边,看着朱由校苍白的脸,她嘴唇动了动。

  眼泪先掉了下来。

  没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掉眼泪。

  “怎么过来了。”

  朱由校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夜里冷,仔细冻着。”

  张嫣摇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都在抖。

  “陛下醒了就好。”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臣妾……就知道陛下会醒的。”

  三天的担惊受怕,三天的强撑镇定,在看见他睁眼的那一刻,全线崩塌。

  她是皇后,要稳住六宫,稳住人心。

  可在他面前,她只是个怕失去丈夫的女人。

  朱由校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的手又凉又肿。

  怀着孩子,熬了三天三夜。

  “傻丫头。”

  他声音放柔,

  “朕没事。”

  “辛苦你了。”

  张嫣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却强忍着没出声。

  生同衾,死同穴。

  他要是真走了,她也没打算独活。

  好在,他醒了。

  暖阁里静悄悄的,烛火噼啪作响。

  两个人握着手,什么都没多说。

  生死线上走了一遭,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夫妻一场,生死与共。

  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实在。

  坐了一刻钟,朱由校怕她累着,催她回去歇着。

  张嫣不肯。

  “臣妾就在旁边守着。”

  “陛下理政,臣妾不说话。”

  她知道,天亮之后,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陪着,他心里能踏实点。

  朱由校没再劝。

  点了点头。

  有她在身边,确实安稳。

  天蒙蒙亮的时候,朱由校起身更衣。

  腿还有点软,头也发沉。

  他扶着陈实的手,慢慢穿上十二团龙衮服。

  冕旒戴上,遮住了苍白的脸色,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镜子里的人,病容难掩,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陛下,要不……再歇半日?”

  陈实小声劝,

  “龙体要紧。”

  朱由校摇了摇头。

  “朝会不能等。”

  夜长梦多。

  早一天把局定下来,少一天风波。

  卯时三刻,皇极门。

  百官按班次站好,交头接耳,嗡嗡一片。

  三天皇帝没上朝,消息捂得再严,也漏了风。

  人人心里都打着算盘。

  魏广微站在班首,神色平静,眼角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三天了。

  再强的身子,也扛不住那等剧毒。

  只要皇帝驾崩,新君年幼,内阁和司礼监共理朝政。

  这天下,就还是他们的。

  魏忠贤站在御阶旁,垂着眼捻念珠。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在盘算。

  陈实那个小崽子,这几天守得紧,没摸到机会。

  等今日朝会,再探探口风。

  实在不行,就按和阁老商量好的来。

  “陛下驾到——”

  太监的唱喏声,尖细悠长,响彻大殿。

  百官瞬间安静下来。

  纷纷整理衣冠,准备跪拜。

  可心里都咯噔一下。

  陛下?

  陛下能上朝了?

  魏广微脸色微变,猛地抬头。

  魏忠贤捻念珠的手,骤然停住。

  朱由校从后殿走出来。

  步伐不快,却很稳。

  一步步走上丹陛,坐在御座上。

  冕旒垂落,看不清神情。

  可那身影,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不是病危,不是昏迷。

  是活生生的大明天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声音比往日更齐,更响。

  带着惊惶,带着庆幸,也带着各自的心思。

  “平身。”

  朱由校开口。

  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百官起身,抬头偷瞄。

  只见皇帝靠在御座上,脸色确实苍白。

  可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似的。

  没人敢对视。

  魏广微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皇帝不仅醒了,还看着清醒得很。

  那之前的盘算……

  他手心瞬间冒了汗。

  朱由校没废话。

  开门见山。

  “魏广微。”

  他直接点了名。

  魏广微出列,躬身:“臣在。”

  “你身为首辅,督办边务懈怠,年前晋商通敌一案,你迁延不办,致使情报外泄。”

  “近日元旦朝贺,百官慌乱之际,你坐视失仪,不言不语,全首辅之责何在?”

  几句话,不轻不重。

  却桩桩件件,都能落地。

  不是什么谋逆大罪。

  但罢一个首辅,足够了。

  魏广微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臣……”

  他想辩解。

  可对上皇帝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

  辩解有用吗?

  没用。

  他心里清楚,从皇帝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之前的密谋,全成了笑话。

  “着即贬为南京礼部尚书。”

  朱由校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即刻赴任。”

  “无旨,不得回京。”

  一句话,定了终身。

  南京礼部尚书。

  听起来是二品大员,实则是养老闲职。

  远离中枢,再无翻身之日。

  魏广微身子晃了晃。

  面如死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臣……遵旨。”

  噗通跪倒,叩首谢恩。

  声音里,全是败落的颓丧。

  满殿死寂。

  没人敢说话。

  当朝首辅,说贬就贬了。

  连一点缓冲都没有。

  雷霆手段,可见一斑。

  朱由校没看他。

  目光转向御阶旁的魏忠贤。

  “司礼监。”

  他缓缓开口,

  “职在宫内文书庶务,伺候宫禁。”

  “天策处乃军国中枢,非内臣当与之地。”

  “魏忠贤,退出天策处。”

  “仍掌司礼监掌印,只管宫内事。”

  “往后,军政要务,司礼监不得插手。”

  魏忠贤身子一僵。

  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怒。

  退出天策处?

  那等于把他从核心决策圈踢出去了!

  空留一个掌印太监的名头,有什么用!

  他想争辩。

  可对上皇帝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帝醒着,清醒着。

  这个时候硬碰硬,死的是自己。

  他压下心头的不甘,躬身跪倒。

  声音依旧尖细,却带着压抑的颤抖:

  “奴婢……遵旨。”

  “陈实。”

  朱由校接着道。

  “奴才在。”

  陈实上前一步跪倒。

  “升司礼监秉笔太监,分掌文书批红。”

  “与魏掌印,协同办事。”

  “嗻。”

  陈实叩首,声音稳得很。

  掌印和秉笔分权。

  一正一副,互相制衡。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驭人之术。

  魏忠贤独大的日子,结束了。

  旨意一下,殿内阉党官员炸了锅。

  十几名官员纷纷出列跪倒。

  “陛下!不可啊!”

  “新正之年,贬斥首辅,于国不祥!”

  “魏公公老成谋国,退出天策处,恐误军国大事!”

  “请陛下收回成命!”

  呼啦啦跪了一片。

  哭天抢地,仿佛天要塌了。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静静地看着。

  等他们喊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

  “怎么。”

  “朕的旨意,你们要抗旨?”

  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为首的御史梗着脖子:

  “臣不敢抗旨!臣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

  朱由校笑了一声,

  “边关吃紧,不见你们为朝廷分忧。”

  “贬个官员,你们倒一个个跳出来了。”

  “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你们自己的朋党?”

  一句话,戳得众人哑口无言。

  张维贤上前一步,蟒袍玉带,声如洪钟:

  “陛下圣裁,岂容尔等聒噪!”

  “再敢扰乱朝会,以乱政论处!”

  他身后,禁军侍卫上前一步。

  甲叶铿锵,寒光闪闪。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瞬间没了声音。

  英国公掌京营,掌禁军。

  真闹起来,吃亏的是自己。

  一个个灰溜溜爬起来,退回班列。

  没人再敢多嘴。

  魏广微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幕。

  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兵权在皇帝手里,锦衣卫在皇帝手里。

  他们拿什么争?

  他深深叩首。

  “臣,谢恩。”

  起身,整了整官袍。

  一步步,走出皇极殿。

  背影萧瑟。

  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就这么落了个发配南京的下场。

  满朝文武,没人敢送。

  朝会散得很快。

  其余政事,朱由校没多议。

  说了没一刻钟,他就觉得头晕。

  强撑着把最重要的两件事办完,即刻退朝。

  一回乾清宫,他就撑不住了。

  靠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吓人。

  张嫣赶紧过来,替他擦额角的冷汗。

  “陛下累了吧?快歇会儿。”

  语气里满是心疼。

  朱由校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没事。”

  “办完了,就踏实了。”

  虽然累,可心里敞亮。

  魏广微贬了,魏忠贤收了权。

  中枢的障碍,扫清了。

  天策处,彻底攥在了自己手里。

  往后的改革,再没人能从核心掣肘。

  这点累,值。

  午后,骆养性进来禀报。

  “陛下,魏广微已经出城了。”

  “魏忠贤回了司礼监,安分了不少,只是私下见了几个心腹。”

  “要不要……”

  朱由校摇摇头。

  “不用管。”

  “只要不碰军政,随他去。”

  兔子急了还咬人。

  逼得太急,反而生乱。

  留着他这个掌印,也能安抚阉党残余。

  只要不碰核心权力,翻不了天。

  “张太医的线,接着查。”

  朱由校补充道,

  “不用急。”

  “慢慢挖。”

  下毒的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但不是现在。

  先稳住朝局,再慢慢算账。

  “臣遵旨。”

  骆养性躬身退下。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嫣坐在一旁,轻轻给皇帝揉着太阳穴。

  力道刚好,舒服得很。

  朱由校闭着眼,脑子里却没歇着。

  魏广微走了,首辅的位子要补。

  韩爌可以提上来,再拉个霍维华进阁,平衡阉党情绪。

  天策处的班子,也要调整。

  一件件,一桩桩,在脑子里过着。

  路还长。

  但至少,路通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最险的一关,闯过去了。

  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朱由校轻轻舒了口气。

  握紧了张嫣的手。

  没事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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