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汗王府的议事堂里,气氛比往常更沉。

  辽西明军步步筑堡推进,西线明军陈兵科尔沁边境,两线牵制,后金被拖得难受。

  莽古尔泰拍着桌子喊着要集兵打锦州,代善皱眉说攻坚伤亡太大,争执了半炷香,也没个定数。

  皇太极坐在主位,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目光落在金守正身上。

  “金先生怎么看?”

  金守正上前一步,一身青色儒衫,身姿挺拔,眉眼锐利。

  他来后金大半年,从最初的客卿,慢慢成了皇太极身边参议军机的核心智囊。

  “大汗,硬打宁锦,时机不对。”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明军凭坚城火炮,就盼着我们去攻坚送死。”

  “西线林丹汗烂泥扶不上墙,但有明军撑腰,也分我们的兵。”

  “当务之急,不是打,是拖。”

  “拖?”莽古尔泰瞪眼,“怎么拖?难不成跟明人议和?”

  “正是议和。”

  金守正点头,

  “派使团赴北京,提停战互市,划界而治。”

  “明廷党争激烈,一沾议和,两派必然吵成一团。”

  “他们吵得越凶,前线步调就越乱,筑堡推进的速度就越慢。”

  “我们正好借这段时间,整合内部,整训汉军旗,把南边的隐患清一清。”

  代善沉吟:“明廷会答应?他们刚打了几场小胜,气焰正盛。”

  “答不答应不重要。”

  金守正淡淡一笑,

  “谈起来,就够了。”

  “谈三个月,我们就赚三个月;谈半年,就赚半年。”

  “等我们内部理顺了,打不打,什么时候打,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皇太极缓缓颔首。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后金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

  收权、改制、扩军,哪一样都要时间。

  “好。”

  皇太极一拍案,“遣使议和。”

  “正使由巴克什达海担任,通晓汉文,熟稔礼仪。”

  金守正当即躬身:

  “臣请为副使。”

  满殿皆惊。

  一个汉人文士,主动去北京议和?

  皇太极也愣了下:“金先生亲自去?”

  “是。”

  金守正抬眼,目光深邃,

  “臣想去亲眼看看,如今的北京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也想亲眼见见,这位大明皇帝。”

  他没说透的心思,藏在心底。

  从宁锦的战术,到皇商、天策处的设立,再到西线的制衡手段。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像史书里那个沉迷木工的天启帝能做出来的。

  虽然他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王恭厂大爆炸,时空裂隙,穿过来的,一定不止他们兄妹二人。

  北京城里,应该还有一个。

  这次入京,就是要亲眼确认。

  看看对手到底几斤几两。

  皇太极略一思忖,便应了。

  “好。”

  “金先生同去,随机应变。”

  “凡事可便宜行事。”

  三日后,议和使团从沈阳出发。

  经辽阳、广宁,直奔山海关。

  一路行来,金守正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越靠近大明地界,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到了山海关下,抬头看见城头的火炮阵列,他瞳孔微缩。

  城头排列的红夷大炮,数量比史书记载多了近一倍。

  炮身规整,不像是缴获的旧物,倒像是新铸的。

  守关的明军,铠甲鲜亮,队列严整,手里的鸟铳形制统一,看着就比后金缴获的旧铳精良。

  入关查验时,他故意用汉语旁敲侧击问了句:

  “贵军火炮不少啊。”

  守关的千户没多想,得意道:

  “那是!安民厂新铸的,源源不断送过来!”

  “再过些日子,锦州城头也要摆满!”

  金守正心里咯噔一下。

  安民厂。

  史书上的安民厂,就是个火药局,产量低,事故多。

  什么时候能大规模铸炮了?

  他不动声色,笑着点头,心里的疑团又大了一圈。

  入关之后,沿官道往北京走。

  沿途所见,更让他心惊。

  官道上,拉着铁器、煤炭的大车络绎不绝,往北往边关方向去。

  车上的铳管、炮坯,码得整整齐齐,都盖着安民厂的火漆印。

  一队队换防的明军,背着样式统一的鸟铳,队列齐整,精神头十足。

  不是那种面黄肌瘦的卫所兵,倒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

  路过通州时,远远能看见河边的工坊区。

  巨大的水车立在通惠河边,隔着数里地都能看见。

  工坊里传出“咚、咚”的闷响,节奏均匀,像是无数铁匠同时抡锤。

  金守正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一角,盯着那片工坊,久久不语。

  水力锻锤。

  他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种半机械化的锻造设备,绝不是明末该有的东西。

  别说天启年间,就是整个古代中国,也没人往火器制造上这么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车帘。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闪过一条条情报:

  天策处,绕过内阁的决策机构;

  皇商,皇室直接掌控的商贸体系;

  安民厂产能暴涨,新式鸟铳、手雷批量列装;

  宁锦的游击袭扰战术,精准掐住后金补给短板;

  通州的水力锻锤……

  一条线索串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朱由校,一定就是穿越者。

  这个念头坐实的瞬间,他没有慌,反而浑身血液都微微发烫。

  原本以为是降维打击,开局碾压。

  没想到,对面站着个同类。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亢奋,几分好胜。

  可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就算是穿越者又如何?

  大明的体制烂到根里了。

  土地兼并,官僚党争,卫所崩坏,宗室蛀空国库。

  这些积弊,不是靠几台机器、几项新政就能翻过来的。

  历史大势,浩浩荡荡。

  明朝灭亡,是必然。

  后金入关,是趋势。

  你一个人,逆天改命?

  痴人说梦。

  他靠在车壁上,一遍遍在心里确认。

  可指尖,还是微微发紧。

  他清楚,有个懂现代逻辑的对手,改革的速度会远超历史。

  不能等。

  必须回去之后,逼着皇太极加速改革。

  制度、军事、技术,全都要提速。

  不然,等大明把工业底子建起来,后金就真的没机会了。

  八月初,使团抵达北京。

  礼部主客司的官员在会同馆接待。

  按规矩,后金属于“边外属夷”,本该按藩属之礼接待。

  可消息一传开,朝堂先炸了。

  次日早朝,群臣吵成了一锅粥。

  东林残余的御史率先出列,声色俱厉:

  “陛下!建奴乃我大明死敌,岂容他们遣使入京!”

  “接待藩属之礼,更是荒唐!”

  “议和就是投降,就是秦桧再世!臣请斩来使,出兵伐金!”

  话说得大义凛然。

  阉党这边也分裂成两派。

  一派跟着喊主战,博清名。

  另一派以魏广微为首,打着“体恤民力”的旗号,说可以议和。

  实则是想借着停战,把钱粮挪去修三大殿,捞工程好处。

  “陛下,连年征战,国库空虚。”

  魏广微躬身出列,语气沉痛,

  “不如趁此机会,暂罢兵戈,休养生息。”

  “省下的钱粮,正好重修三大殿,固我京师根本。”

  两派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骂“媚敌误国”,一个骂“空谈害民”。

  争来争去,先争起了接待礼仪。

  是按藩属礼,还是按敌国对等礼?

  光这个话题,就吵了一个时辰。

  谁也不肯让步。

  仿佛礼仪定下来,就能定了国运。

  金守正作为副使,在朝班末列站着。

  垂着眼皮,听着满朝文武争吵,心里只觉得可笑。

  都什么时候了。

  前线步步紧逼,后方还在为礼仪、为党争吵得不可开交。

  大明的官僚体系,烂到骨子里了。

  就算皇帝是穿越者又怎么样?

  底下这群官员,个个先想党派利益,再想国家社稷。

  浑身都是病灶,你治得过来吗?

  他在心里冷笑。

  历史趋势,就是被这些人一步步推出来的。

  朱由校,你一个人,斗得过整个官僚体系吗?

  他不信。

  从古至今,变法者有几个好下场?

  你改得越深,反弹就越狠。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党争就能把你的新政撕扯得七零八落。

  正想着,御座上的皇帝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殿嘈杂。

  “吵够了?”

  朱由校坐在上面,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一个接待礼仪,吵了一个时辰。”

  “朕看你们不是关心国体,是借着这事党争内斗。”

  一句话,戳破了窗户纸。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魏广微等人脸色发白,纷纷躬身。

  朱由校没追究,淡淡道:

  “使团入京,按藩属之礼接待。”

  “议和之事,不在朝堂议。”

  “由天策处全权处置。”

  “礼部负责礼仪流程,其余的,不必插手。”

  旨意干脆利落。

  直接把议和的核心权力,从礼部、从朝堂,划到了天策处。

  等于把两党都踢了出去。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反驳。

  谁都知道,天策处是皇帝的一言堂。

  金守正站在下面,心里微微一动。

  天策处。

  绕过内阁,绕过朝堂党争,直接抓核心军务外交。

  这一手,够狠。

  你也知道党争碍事,所以另起炉灶?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点。

  看来这位对手,比他预想的更懂怎么对付官僚体系。

  不硬碰硬,先搭新架子。

  慢慢把权力从旧体系里抽出来。

  是个懂行的。

  散朝之后,使团回会同馆歇息。

  金守正关起门,把一路所见所闻,一条条写在纸上。

  军备、工坊、建制、战术。

  写完了,又对着纸发呆。

  信息量很大。

  大明的变化,远超他的预期。

  水力锻锤有了,标准化火器量产了,皇商财政体系搭起来了,军事战术也更新了。

  这才几年?

  改革速度快得惊人。

  他手指轻轻敲着纸面,眉头紧锁。

  原本以为,后金只要按部就班改革,就能稳稳超过大明。

  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

  对手的步子,迈得比他还大。

  “哥在担心?”

  门轻轻推开,金守柔走了进来。

  她这次也随使团同行,扮作侍女,方便打探消息。

  金守正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朱由校,确实是穿越者。”

  金守柔一怔:“真的?”

  “八九不离十。”

  金守正点头,“这些改革,不是古代帝王能搞出来的。”

  “那……我们怎么办?”

  金守柔有些担心。

  金守正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怕什么。”

  “底子摆在这里。”

  “大明体量大,包袱也重。”

  “土地兼并、宗室俸禄、官僚党争,哪一样都是死穴。”

  “他改得了军工,改得了田亩吗?改得了宗室吗?”

  “改不了。”

  “历史大势,不会因为一个人就转弯。”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说给妹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回去之后,立刻推动大汗加速改革。”

  “汉军旗、农牧改制、技术仿制,全都提速。”

  “他有安民厂,我们就建盛京造办处。”

  “他有天策处,我们就整军建制,收权集权。”

  “看谁跑得更快。”

  金守柔看着兄长执拗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那么乐观。

  大明的底子太厚了。

  只要方向对了,起来得会很快。

  后金再怎么追,体量差距摆在那里。

  可她没说出口。

  她知道兄长的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天下午,宫里传旨。

  三日后,皇帝在养心殿偏殿,单独接见后金正副使。

  金守正接到消息,精神一振。

  终于要见面了。

  朱由校。

  他倒要看看,这位来自后世的同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只会点技术的空想家,还是真能挽狂澜的实干家。

  这场跨越时空的辩论,他等很久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亢奋与好胜。

  历史趋势?

  逆天改命?

  咱们当面辩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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