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

  朔风卷着碎雪粒,打在皇极门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

  今日早朝只有一件事——六君子案三司会审最终定谳。

  丹陛之下,百官列班,气氛比外边的风雪还沉。

  内阁首辅魏广微站在班首,手里紧攥着朝笏。

  这案子审了半年,从诏狱移到三法司,来回拉扯。

  阉党咬死了“结党受贿、祸乱朝纲”,必欲置之死地。

  东林残余的几个御史,则拼了命地上疏喊冤,只求留六人一条性命。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拍板。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神色平淡,扫了一眼阶下。

  “刑部的奏疏,诸卿都看过了。”

  “杨涟、左光斗六人,罪名几何,该如何判,都说说吧。”

  话音刚落,魏广微立刻出列,躬身道:

  “陛下。”

  “六人身为朝廷命官,结党营私,收受熊廷弼贿银,败坏纲纪。”

  “按《大明律》,官员受赃枉法,数额巨大者,当斩。”

  “臣以为,当判斩决,以正国法。”

  他一开口,身后立刻站出十几个阉党官员。

  “臣附议!”

  “东林乱政久矣,不杀不足以警天下!”

  “不斩六人,朝纲不肃!”

  声势不小,却比两个月前弱了几分。

  自从盐税案、京营案接连吃瘪,阉党官员都学乖了。

  皇帝心思深,摸不准。

  喊得太凶,怕撞到枪口上。

  这时,班列里走出一个老御史,叫李若星,东林骨干。

  他颤巍巍跪下,声音沙哑:

  “陛下!杨左诸臣,皆是社稷之臣!所谓受贿,全是东厂屈打成招!”

  “杀了他们,天下寒心啊!求陛下开恩,免其死罪,贬谪为民即可!”

  几个正直官员也跟着跪下,一片求情之声。

  魏广微脸色一沉,正要反驳。

  御座上传来皇帝平静的声音:

  “都起来吧。”

  “吵什么。”

  “朝廷法度,不是喊出来的。”

  朱由校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

  “杨涟六人,结党相争是实,受贿查无实据。”

  “说他们祸国,言过其实。”

  “说他们无辜,也不尽然。”

  几句话,各打五十大板。

  两边都愣了。

  皇帝既没全听阉党的,也没全向东林。

  “朕的意思。”

  朱由校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六人革去所有官职功名,免死。”

  “发往云南、贵州边卫充军,终身不得返乡,永不叙用。”

  “家眷随行,遇赦不赦。”

  话音落下,殿里静了片刻。

  边卫充军,终身,永不叙用。

  说重,比砍头轻。

  说轻,跟判了下半辈子的无期徒刑没区别。

  东林想保人,保住了命,却再也翻不了盘。

  阉党想杀人,没杀成,却也彻底拔了这六颗钉子。

  两边都不满意,可两边又都挑不出大错。

  完全符合《大明律》“官员枉法赃,罪疑者充军边卫”的条例。

  魏广微张了张嘴,想再争几句。

  可抬头对上皇帝平静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

  皇帝这是铁了心和稀泥。

  不偏不倚,就是要让两边都悬着,都不能坐大。

  他躬身行礼:“臣……遵旨。”

  李若星等人也只得叩首谢恩。

  能保住性命,已是意外之喜。

  再争,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旨意当日明发。

  六君子案,就此落定。

  没有血流成河,也没有平反昭雪。

  就像皇帝这个人一样,不温不火,却把朝局稳稳地攥在了手里。

  当天夜里,乾清宫暖阁。

  田尔耕躬身站在案前,一身飞鱼服沾了夜寒气。

  “陛下,旨意已经下去了。三日后启程,押送贵州、云南卫所。”

  “魏公公那边……没动静。”

  朱由校抬眼:“没动静,不代表没想法。”

  “李永贞那边,肯定不会甘心。”

  “半路制造个‘山匪劫囚’、‘暴病身亡’,太容易了。”

  田尔耕心里一凛。

  皇帝料事如神。

  他确实收到风声,东厂有人私下联络押送的差役,想在路上动手。

  “陛下的意思是……”

  “你派两队精干的锦衣卫,换上便装,远远跟着。”

  朱由校指尖轻轻敲着案面,“不用露面,不用跟押送的人打交道。”

  “真有人动手,就截下来。”

  “人,必须活着到卫所。”

  “但也别让他们知道,是朕保的。”

  田尔耕躬身:“臣明白。”

  这一手,漂亮。

  既保住了人,又不卖好给东林。

  还能顺便敲打东厂。

  他现在是越来越佩服这位年轻天子了。

  以前觉得皇帝是靠运气,现在才知道,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去吧。”朱由校摆摆手,“办利落点。”

  “臣遵旨。”

  田尔耕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条船,算是彻底绑在皇帝身上了。

  跟着这样的主子,比跟着魏忠贤有前途。

  三日后,六辆囚车驶出京城。

  杨涟、左光斗等人穿着囚服,披枷带锁,面容憔悴,却个个脊梁挺直。

  行至卢沟桥边,杨涟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旁人以为他是心有不甘。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

  皇帝为何只判充军,不杀,也不放?

  是昏庸,还是另有深意?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能活着,就还有希望。

  风雪里,囚车慢慢远去,消失在天地之间。

  没人知道,身后十几里外,两队便衣锦衣卫,悄无声息地缀着。

  一路护送,直至千里之外。

  十一月底,韩爌抵京。

  这位前内阁首辅,年近六旬,清癯瘦削,三绺长髯,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步履沉稳。

  天启四年被魏忠贤排挤致仕,回乡待了一年多,接到皇帝的召旨,二话不说就启程了。

  入京当日,魏广微只派了个主事去城门接,礼数疏淡得很。

  阉党官员更是个个避而不见,摆明了要给他下马威。

  韩爌毫不在意,先去吏部报到,然后就递牌子请求陛见。

  当天下午,朱由校在暖阁召见了他。

  “臣韩爌,参见陛下。”

  老人躬身行礼,腰杆挺得很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稳劲儿。

  “韩卿平身。”朱由校抬手示意,“一路辛苦。”

  “为国效力,何谈辛苦。”韩爌直起身,抬眼看向皇帝。

  一年多没见,这位少年天子像是换了个人。

  眼神沉静,气度沉稳,全然不是传闻里那个沉迷木工的昏君。

  “召你回来,入阁办事,任东阁大学士。”朱由校开门见山,“内阁的事,你跟魏广微商量着来。”

  “臣……遵旨。”韩爌躬身领命,心里却有些打鼓。

  魏广微是阉党首辅,他是东林元老。

  皇帝把他放在内阁,摆明了是制衡。

  可这碗水,不好端。

  朱由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朕召你回来,不是让你跟魏广微吵架的。”

  “也不是让你翻旧账,替东林平反。”

  “过去的党争,到此为止。”

  他看着韩爌的眼睛,语气郑重:

  “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

  “盐税改制、铁厂改良、京营整饬、火器督造。”

  “这些事,都得有人盯着。”

  “你老成持重,办事稳妥。”

  “把心思放在实务上,比什么都强。”

  韩爌浑身一震。

  他本以为皇帝召他回来,是用来跟阉党打擂台的。

  没想到,皇帝根本没打算继续党争。

  人家要的是做事,是改弦更张,是把烂摊子收拾起来。

  格局,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撩袍跪倒,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

  “臣,领旨。”

  “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朱由校点点头,“内阁的事,慢慢来。”

  “魏广微那边,你不用让着他。”

  “该争的争,该办的办。”

  “只要是为了朝廷,朕替你撑腰。”

  一句话,给了韩爌底气。

  也划了红线——

  做事可以,党争不行。

  韩爌入阁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

  魏广微心里最不是滋味。

  他这个首辅,当得越来越憋屈了。

  从前说一不二,现在皇帝先是收了京营,又塞进来一个韩爌。

  明摆着分他的权。

  他去找魏忠贤诉苦。

  东厂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魏忠贤捻着念珠,听他抱怨完,只叹了口气:

  “道冲兄,忍忍吧。”

  “现在的皇帝,不是从前了。”

  “硬顶,没好处。”

  魏广微愣住了。

  连魏忠贤都服软了?

  “厂公,难道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魏忠贤抬眼,眼神复杂,“盐税案,丢了李永贞的人。”

  “京营案,丢了涂文辅的权。”

  “再争,咱们还能丢什么?”

  魏广微沉默了。

  是啊。

  这几个月,皇帝一步一步,不声不响。

  盐铁、京营、锦衣卫,全攥手里了。

  现在又把韩爌塞进来,分内阁的权。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每一次都让你有苦说不出。

  再闹下去,只怕连首辅的位置都坐不稳。

  他叹了口气:“那就……先这样吧。”

  从值房出来,西北风一吹,魏广微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属于阉党一手遮天的日子,过去了。

  往后的朝堂,是皇帝说了算。

  他这个首辅,也得学着看皇帝的脸色行事了。

  自此,内阁形成了魏广微主行政、韩爌主实务的格局。

  阉党仍占优势,却再也无法一手遮天。

  东林翻不了盘,却也有了说话的地方。

  皇权站在中间,稳稳当当,仲裁一切。

  朝堂从你死我活的恶斗,变成了微妙的平衡。

  月末的一天,雪后初晴。

  朱由校陪着张嫣,在御花园的暖阁里赏雪。

  桌上煮着热茶,水汽氤氲。

  张嫣捧着茶盏,轻声道:

  “臣妾听说,韩阁老近来办差很得力。”

  “通州工坊的物料、遵化铁厂的钱粮,经他手梳理得清清楚楚。”

  “连工部那些老油子,都不敢再克扣了。”

  朱由校笑了笑:“韩象云是老臣,办事稳妥。”

  “有他盯着实务,朕能省不少心。”

  张嫣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陛下现在是越来越会用人了。”

  “阉党、东林、勋贵,各安其位,各尽其用。”

  “搁以前,谁能想到朝堂能这么安稳。”

  朱由校拿起茶匙,搅了搅茶汤。

  “安稳只是暂时的。”

  “党争闹了几十年,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消的。”

  “只要有利益,就有争斗。”

  “朕要做的,不是消弭争斗。”

  “是把争斗,从互相倾轧,引到做事上去。”

  “谁能把事办好,谁就上。”

  “办不好的,就下来。”

  张嫣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不过二十岁。

  可说出的话,透出的格局与城府,远超她的想象。

  她以前觉得,好皇帝就是亲贤臣、远小人。

  现在才懂。

  真正的明君,不是只分忠奸。

  是能把各色人等,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让所有人的力气,都往一处使。

  “陛下圣明。”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朱由校转头看她,笑了笑:

  “皇庄那边,你接手得也不错。”

  “上个月账册递上来,产出涨了两成。”

  “有你管着内廷的钱袋子,朕也放心。”

  张嫣脸颊微红,低下头:

  “臣妾只是尽本分。”

  暖阁里很静,窗外是皑皑白雪,屋里暖意融融。

  帝后二人相对而坐,闲话朝局,岁月静好。

  没人提起党争,没人提起凶险。

  只有这份并肩而行的安稳,格外珍贵。

  就在这时,陈实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塘报。

  “万岁爷,山海关急递。”

  朱由校接过塘报,拆开扫了几眼。

  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张嫣轻声问:“可是辽东出事了?”

  “不是坏事。”朱由校把塘报放在案上,“皇太极,领兵征扎鲁特部去了。”

  “林丹汗也趁机出兵,吞了喀尔喀好几个部落。”

  张嫣松了口气,又有些疑惑:

  “蒙古人自己打起来了?”

  “嗯。”朱由校点点头,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指尖落在辽东以北。

  “扎鲁特部是喀尔喀五部之一,一直左右摇摆。”

  “后金要打服他们,林丹汗也要抢地盘。”

  “这一仗,没半年完不了。”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地图。

  “皇太极要先稳住蒙古侧翼,才敢南下打我们。”

  “这一打,至少半年,辽东无大战。”

  他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这半年,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时间。”

  “正好,全力整顿内务。”

  “铁厂、煤矿、火器、京营、漕运、田亩。”

  “把根基打牢了,等他打完回来,就该轮到我们出手了。”

  张嫣看着他站在舆图前的背影。

  挺拔,沉稳,胸有成竹。

  仿佛天下大势,尽在掌握。

  她心里忽然就无比踏实。

  有这样的帝王,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十二月。

  通州皇工坊,首批标准化造船构件验收合格。

  尺寸统一,榫卯严丝合缝,装配效率比旧法提升三倍。

  遵化铁厂生铁月产量突破十万斤,房山煤矿日出煤两百石。

  王恭厂新式鸟铳月产三百五十支,良品率稳定在六成以上。

  太仓银库存银,稳稳站上二百万两。

  京营三大营,清理空额后实编三万五千人,张维贤亲自督练,阵列初见雏形。

  朝堂之上,三方制衡已成,党争烈度大减,政务逐步回到正轨。

  从醒过来,到如今。

  整整八个月。

  朱由校硬生生把一个正在滑向深渊的大明,给拉了回来。

  六君子保住了性命,言路没有彻底断绝。

  阉党被逐步分权,却没有逼反,也没有引发动荡。

  财政、军事、技术,三条线都踩稳了第一步。

  明末崩盘的死局,彻底刹住了车。

  乾清宫西暖阁,夜已深。

  朱由校站在窗前,望着漫天星辰。

  北风呼啸,却吹不散眼里的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稳局,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要改制,要强军,要平辽,要开海。

  要把这个古老的帝国,推上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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