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老道挟起满满一箸臭肉,不由分说扣进宋尽夏碗里。

  师徒二人四道目光炯炯如炬,盯得她脊背发毛,那架势分明是——这肉,她非吃不可。

  碗中肉块黑黄交错,泛着诡异的油光,一股腐臭混着酸涩的刺激性气味直冲鼻腔。

  宋尽夏屏住呼吸,唇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她死死抵住上颚,只觉昨夜吞下的饭菜已翻涌至喉头。

  “怎么不吃?”

  师徒二人面上的笑意倏然一收,神色平淡如死水,透着股无形的压迫。

  怀中那股凉意穿透衣衫,直抵心口。

  寂渺与她非亲非故,却三度于生死关头将她拽出鬼门关,说心中无波,那是假话。

  她至今摸不清这条它缠上自己的缘由,可救命之恩,她宋尽夏得认。

  若今日咽下这口污秽能换老道出手一救,这买卖,不亏。

  宋尽夏望着筷间的肉,挣扎片刻,深呼出口气,一咬牙塞进口中。

  想象中腐烂发臭的口感没有出现,一种从未吃过的肉香盈满口腔,她一愣,下意识咀嚼几下。

  忽视肉本身带来的异味,称得上肉质紧实,肉香浓郁,回味无穷。

  “你是第一个没有闻到臭味就丢下碗逃跑的人。”

  小童笑眯眯给自己夹了一块肉,面不改色吃下去,宋尽夏后知后觉明白这或许不是刻意折辱,是在考验她心诚与否。

  “先生的意思是……”

  老道惬意抿了一口她带来的酒,夹了块肉丢进嘴里,含糊道:

  “先吃饭,吃完,把你朋友带出来我瞧瞧。”

  宋尽夏眸中骤亮,忙不迭点头,捧起碗几乎是往嘴里倒: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

  宋尽夏被请出了屋,小童关门前冲她安抚一笑:

  “放心,师傅没当场撵人,便是肯救的。”

  一连三天,老道始终未提半句寂渺状况,宋尽夏守在门外,也只字未问。

  三天后老道从屋里出来,一手捶背,见宋尽夏迎上来,抢先摆手:

  “要死了要死了……体谅一下我这把老骨头吧,后续小树会交代你。”

  说完扶着腰晃晃悠悠走远。

  小树拿出两只瓷瓶:

  “师傅说是体型暴涨才撑裂皮麟,这药在出血时一天擦两次,能适当缓解疼痛。”

  “体型暴涨?”

  宋尽夏回想着这段时间寂渺的模样,好像并没什么区别,不过人跟蛇不同,涨个寸许于它而言已是巨变?

  她望向桌上那团只露一颗脑袋、周身缠满纱布的寂渺,指尖轻轻戳了戳:

  “它……这样便无碍了?何时能醒?”

  “歇够了,自会醒来。带回去好生将养便是。”

  说着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粒白色药丸:

  “这东西你拿着。”

  “这是干什么的?”

  小树但笑不语:

  “师傅说,时候到了,你自然明白。”

  宋尽夏攥紧盒子,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小院,这师徒二人如雾中花、水中月,叫人摸不透深浅。她甩掉脑子里纷杂的想法,脚步快了些。

  等宋尽夏走远,彻底看不见身形,小树才收拾起包袱:

  “师傅,不多呆几天吗?何苦走得这般急?”

  老道将重要的瓶瓶罐罐仔细收妥:

  “谷中有株药,约莫着咱们走回去的工夫正好熟透。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早一刻迟一刻,药效都要大打折扣。”

  “看您这般上心,怎没听您提起过?”

  “你才跟我几年?”

  老道捋捋胡须,眼底藏着几分遥远的期待:

  “离家前刚种下的。前些日你师兄来信,说那果子已泛赤纹,将熟未熟。那株灵药,根、茎、花、实各有其用,不枉我花了三十年的光阴,才寻到那一粒种子。”

  “那您怎会放心离开?”

  “天意如此。”

  老道笑容收敛,在桌角磕了磕烟杆:

  “我卜过一卦,这十年间,我若困守谷中,必招大祸。唯有漂泊在外,以十年颠沛换这一劫,方能了结这段因果。”

  他叹了口气,拉了拉遮住左眼的眼罩,带着些许释然:

  “兴许……这便是当年强行夺种的报应。”

  “师傅,您这样的……还会算卦?”

  “嘿!这叫什么话!”

  老道一烟杆敲在小树脑袋上:

  “没大没小。”

  小树捂着脑袋,想到什么:

  “您给宋姑娘的白色药丸,也是算准了那条蛇以后会用到?”

  老道不置可否:

  “缘分未尽,以后还会再见的。”

  ——

  暮色四合,烛火摇曳。

  “老爷,您看,毒素退了好多。”

  药童千牛捧着江澜的手臂,凑在烛火下细细比对着距上次毒素褪去的距离。手边摊开着一本翻到卷起毛边的破烂古籍,泛黄纸张上,一条白蛇盘绕其上,旁边赤字批注:

  [眠苔,剧毒!

  轻则神识不明,经脉渐萎;

  重则化为毒傀,身死魂消。

  绝迹近千年,生于深渊湿苔之下,死后尸骨化入泥中故而得名。

  外形与常蛇无异,性嗜血,以大型动物熊、象、人……为食。

  雄性发情,尾生肉球,以此为辨。

  色以白为常,黄者稀,绿者尤罕。

  解药需……]

  “咬了澜少爷的,就是眠苔!刚刚喝的就是上面记载的半解药。”

  青崖借过那几页散落的残卷,脸色凝重:

  “绝种的蛇怎么会出现在谷中?”

  他环顾四周——谷中干燥清爽,定时检查,并无湿苔幽潭,这玩意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又精准地咬上江澜的?

  更蹊跷的是,眠苔喜食人,又怎么会不将江澜吞噬殆尽,毒留一排毒牙印?

  “莫非……是那个人?”

  脑中响起江焰说过的红衣男人,武功高强,来去如风,是宋岚以前认识的人?

  眠苔若是那人的手笔……

  青崖唇角缓缓勾起,眸底却是一片森寒:

  “有意思。坏我好事的账,正好一并清算。”

  千牛偷眼看着青崖一会眯眼皱眉,一会挑眉冷笑,后背一阵阵发毛,犹豫着问:

  “上面说若想解此毒,还需两味极其重要的药材,生长在雪山之巅的赤焰雪莲和深渊食人花花蕊里的忘忧蚕。”

  青崖敛了神色,唤来青术:

  “你去给江焰传个消息……罢了,你亲自去一趟断脊山将赤焰雪莲带回来!”

  “是。”

  青术单膝跪地:

  “焰少爷那边,需要通知吗?”

  “给他带个口信,让他顺便查查忘忧蚕的下落。”

  青术领命退下,身影没入月色。

  青崖将古籍还给千牛,手掌轻抚江澜瘦削的面颊,眼中盈满柔情,嗓音如铁: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要保住江澜的命。”

  千牛握着拳头郑重点点头:

  “老爷放心,澜少爷救过我的命,我拼死也会留住他。”

  青崖回了书房,片刻后,一个跟青术六七分相似的人悄然而至,低语数句,青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此话当真?”

  青义点头。

  “原来是那个孽种!”

  随即,青崖眯了眯眸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了,有趣。”

  他取过纸笔,挥毫写好两封短笺:

  “快马加鞭送往北边青术手中。”

  又将另一封递给青义:

  “按这个地址,亲手交到燕许手中,不得经第二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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