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目道人这一式神通当真有翻江倒海之威。

  整个青鸾宫中的酒客无不色变。

  “不好!我命休矣!”

  “青鸾娘娘救命!”

  众人狼狈跌了一地,仓惶喊叫。

  陈牧也是面色煞白,眼前天地都被那雷光巨斧填满,根本无处可避。

  “该死!九幽玄雷,给我起!”

  他骤然拔刀划破掌心,催动阴葵雷种,想要拼死反击,消解漫天雷狱。

  可正此时,青鸾宫中忽然响起一声低叹。

  “师兄,你何由如此?”

  “我等枯等三百年,不就是盼今日解脱么。”

  那女声清越如百灵,带着悲哀叹息。

  与此同时,青鸾宫上空升腾起一道万丈青霞。

  这霞光冲破云天,搅散那盖顶乌云。

  当空显化为一尊面容模糊的神女虚像。

  其素手一抬,便稳稳拿捏住了雷将劈落的神斧。

  “诸事已了,都散吧。”

  她低叹一声,随后袖袍轻挥。

  霎时漫天青色的玄风猛烈呼啸,搅碎所有雷光与乌云。

  那百目道人召来的雷将亦被青色玄风一击溃散,化成漫天雷光,缩回那玄雷鼎中。

  百目道人同一时刻遭受重创,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紫袍,跌坐回鼎身之上。

  “青鸾!你当真要阻我!”

  “只要灭杀了这小子!你我就能继续长生久视,岂不逍遥?!”

  这道人发出震天怒吼,身上百目同时泛起猩红光芒,竟是齐齐转目,盯向峰顶石坪上唯一还站着的陈牧。

  祁山刚才也被那一击神仙斗法的威势压跪在地,闻声不由大惊。

  这二位争斗,居然是想要杀了陈牧?

  祁山不由惊恐看向自己这个便宜主人。

  陈牧也不好受。

  刚才那青鸾娘娘虚影一出,击溃雷将。

  这二人交锋散发的余威就让他站立不稳,只能杵刀在地勉强立稳,连开口也难。

  此刻随着百目道人揭开目的,百只血瞳死盯着陈牧。

  陈牧只感觉如芒在背。

  他哪里还不明白?

  这百目道君方才那一击,就是为了灭杀自己!

  他根本不是如往常一般闯山挑衅。

  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

  可陈牧现在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咬牙抬眸,看那青鸾虚影。

  青鸾娘娘化出的虚影此刻正好也投下目光。

  她望着陈牧,淡淡语出评断:

  “此子身上确有雷种的气息,还练过《北阴太玄经》。”

  “他正是我等候了三百年的传人,今日我旦有口气,断不容师兄你伤他。”

  “师兄你若当真要执迷不悟,便也莫怪我心狠了。”

  “届时先送你归尘入土,师妹再来幽冥寻你。”

  听她话音坚决,咬死了要保陈牧,百目道君神色数变。

  “执迷不悟?哼……”

  他冷哼一声,语气愤然。

  “我看是你执迷不悟!”

  “放着仙缘不要,偏要拉上我一道赴死。”

  “好好好!当真是无可救药,老道苦也!”

  说完他愤而一挥紫袍大袖,似有心无力般,拿捏不了青鸾。

  最终只能掐起雷诀,驾驭着玄雷鼎,遁入群山中。

  青鸾化身的虚像望他背影远去,模糊的面容看不出表情。

  “时也,命也。”

  “是师兄你执妄了。”

  她低声呢喃一句,庞大身影也缓缓消散。

  天地间恢复一片明朗,清风徐来。

  这时陈牧才感受到肩头压力一空,整个人浑身被冷汗浸满,脑中闪过万千联想。

  这二人对话透露的信息太多了。

  那青鸾娘娘与百目道君竟是师兄妹!

  听起来还俱都与北帝派有渊源!

  可北帝派早在三百年前就杳无音信了!

  难道他二人竟是三百年前的玄门修士?

  陈牧惊骇难言,方才那般手段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怀疑当世玄门中到底还有没有这等神通。

  可惜无人能给他答案。

  其余酒客经此异动,再无心留下作客,仓皇起身后便匆忙告辞。

  青鸾峰上来了诸多宫中弟子,接引众人下山。

  云清排开混乱人群,单独找到陈牧。

  “陈道兄,随我来罢。娘娘说要见你。”

  她目光有些复杂,似乎没想到这寻常一位拜山访客,竟是值得娘娘亲自接见的贵人。

  陈牧却没什么得色。

  有了刚才经历,他已有所推断。

  这青鸾娘娘恐怕是道门的前辈高人。

  他不敢怠慢,正色一礼作揖:“还请引路。”

  云清当即领他穿过正厅,深入青鸾宫,穿到最里间的后殿里。

  此处为一间穹顶挑高的幽静石殿。

  殿中陈设简朴。

  四壁不挂字画,也无香炉供器,只在东西两侧各开一排轩窗。

  地面铺着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陈牧被引到屏风后,掀开一道青玉珠帘。

  内中西窗正开,窗外云海漫卷。

  窗畔有一女子身披青纱,正自抚琴听风。

  其手旁矮木几上置了一壶酒,似乎刚饮过,几滴酒液撒在琴台边。

  最惹人瞩目的是她背后垂至腰际的长发。

  其色如雪,银光流散,只以一根青玉道簪斜扎。

  陈牧来时便只观见她背影,恍惚已能想象其绝世仙姿,当真生出几分梦中入道、得见仙人之感。

  谁料此时那青鸾娘娘忽而开声:

  “小辈,你看我许久,可观出了什么?”

  这话音不似先前曼妙,反倒垂垂老矣,如同口含沙砾。

  竟是个老妪的嗓音。

  陈牧心头一凛,虽然惊异,却不敢多探。

  他立刻抱拳执礼。

  “弟子陈牧,不敢揣测前辈。”

  “敢问前辈可是我北帝派先人?”

  陈牧这说辞是斟酌过的。

  他讨了个巧,自承北帝派弟子。

  想试探这老怪物是否真如他所想,是三百年前的道门前辈,还是什么妖魔幻化。

  那青鸾娘娘活了不知多久,岂会看不穿陈牧这点小心思?

  “你这小辈好重的戒心……”

  她当即摇头失笑,缓缓停下抚琴,拿起酒壶就这么仰脖轻啜一口。

  随后她才缓缓起身,仍旧背对着陈牧,往殿中一侧门走去。

  “罢了,既然你自承弟子,便也算得了我派传承。”

  “随老身来罢,我和师兄受了三百年折磨,今日也当有个解脱了。”

  说完,她背影悠悠,晃入那条幽深走廊中。

  陈牧见状也直腰起身,眸光微动。

  “主上,这老妖婆气息比山君还可怖。你当真要进去?”

  陈牧脚下的影子一阵翻涌,传出祁山不安的问话。

  “比化形大妖还可怖么?那我还真要看看。”

  陈牧洒然一笑,迈步往前。

  他早已看开,眼前局势由不得自己选。

  那且任他由他,生死之间总有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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