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了,扔林子里了。”

  李云龙指向旁边的树林,那边有两个镖师,苏阳隐约能看见镖师后面站着的李坊。

  “我宰了他!”段临江眼睛红得要滴血,拔出刀就冲了过去,但李云龙随意的从雪地里踹出一块石头,石头砸向段临江的小腿,段临江一下栽倒在雪里。

  “他是李家的管事,是生是死得由东家定夺,你我私下杀了人,等回了镖局,拿什么话跟东家交代今日的事?”

  刚刚苏阳脑子里想的也是杀李坊泄愤。

  可李云龙这么一说,他便把杀意藏住了。

  “副总镖头说得是,段大哥先忍忍,等回了李家,要是大小姐饶了他,这条命我早晚来取!”

  苏阳咬着后槽牙,那两个替他死的镖师,还有楚勇虎他们的伤,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以前他孤身一人,被人针对算计,能忍也就忍了。

  可今天不一样,有人为他拼命,有人记着他的死活。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人拿捏的贱命。

  “苏小哥到时候只管叫上我!这一刀我来捅!大不了被官府通缉,老子躲进山里当胡子去!”

  段临江知道苏阳是家丁身份,怕他日后担待不起,拍着胸脯就把这事揽了过去。

  李云龙眉头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他翻身上马,一挥马鞭,镖队重新上路。

  天黑时找了处背风的山坳落脚,苏阳借着篝火的光给楚勇虎几人换了药,又把北黄芩和赤芍掰碎,放进陶罐里熬成浓汤,一勺一勺喂进几人嘴里。

  这一夜他没合眼,靠在树干上打盹,每隔半个时辰就伸手探一次几人的额头。

  好在一夜安稳,没人烧起来。

  第二天天刚亮,苏阳再次换药,直接拿出鹿角霜和白芷。

  这几样药材金贵得很,他半点不省,全敷在了伤口上。

  .........

  腊月二十八。

  日头偏过头顶时,官道尽头终于露出宁北府的城墙。

  灰黑的墙垛沿着地平线铺开,在残阳里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作为天北行省的州府,城里住着七八十万人,是北境实打实的第一大城。

  “入城之后,沿着主街往前走,就能看见千金堂,那里什么药材都有,这一千两银票你拿着买药。”

  眼看就要到城门口,李云龙勒住马,从怀里摸出张叠得整齐的银票递过来。

  苏阳没推辞,也没法推辞。

  他怀里那二百两银子,连补药材损耗的零头都不够,再客气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

  “谢过副总镖头!”

  “买完药材去宁北驿站寻我们,驾!”

  李云龙怕耽误时间,打算和苏阳分道进城。

  楚勇虎几人还昏迷在镖车上,明晃晃的伤容易引来盘查。

  苏阳孤身一人,反倒轻便。

  明日就是除夕,宁北府里外都透着热闹。

  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卖山鸡野兔的,贩冻白菜冻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炮仗余味和烤红薯的甜香。

  苏阳没心思看风景,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按着李云龙说的方向走了二里地,抬头就看见千金堂的招牌。

  偌大的药铺光是门头的匾额都有三米长。

  千金堂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苏阳抬脚跨过门槛,一股熟悉的药草香裹着暖意扑过来。

  苏阳恍惚了一下。

  前世在学校的中药房里,也是这样的气味,苦里带着甜,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感。

  原来换了世道,换了人间,这药材的香气倒是没变。

  “我不管!”

  “你能给人接骨,为什么不能给狗接骨!”

  “你们千金堂开门做生意,我给你银子,你为什么不做我的生意!”

  “你们还有点医者仁心吗?”

  声音从左边问诊台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点哭腔。

  苏阳望过去,见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柜台前,穿一身月白细布短袄,领口镶着圈软乎乎的兔毛,衬得一张脸又小又白。

  她一只手撑着乌木柜台,身子微微往前倾,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轻轻护着脚边那只黄狗。

  那狗后腿耷拉着,呜呜地哼,尾巴夹得紧紧的。

  姑娘腮帮子气得鼓鼓的,脸颊红扑扑的。

  明明气得肩膀都在抖,偏还要挺着腰,跟坐诊的郎中理论。

  不过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这儿是什么地方?

  药铺!

  姑娘身后排着一堆要问诊的病人呢。

  大家都想赶在正月前,把病看了,然后拣几服药回去。

  “我说姑娘,你讲不讲道理,我是给人看病的郎中,不是兽医,你有在这儿撒泼的功夫,不如去西市找那些骟猪的问问,他们兴许能治。”

  这千金堂的坐诊郎中根本没有给狗接骨的本事,就算他能接,也不会干这活啊。

  这么做不掉价么。

  “姑娘你快让让吧,我们还等着看病呢。”

  “一条狗死了就死了,多大点事,耽误我们抓药过年!”

  “看你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不懂道理。”

  “赶紧走!再耽误我娘看病,我对你不客气!”

  “.........”

  郎中不给黄狗接骨,后面排队的人又都出言不逊,小姑娘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像是认了命,抱着瘸腿的小黄狗一步步朝千金堂外走去。

  “姑娘,等一下。”

  苏阳看得心里发堵,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她。

  姑娘吓了一跳,猛地把手往回一缩,“你要干什么!”

  苏阳讪讪地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

  他差点忘了这是大乾王朝,男女授受不亲。

  就算搁在现代,平白拉陌生姑娘的手,也得被人说是性骚扰。

  “我能帮它接骨。”苏阳指指姑娘怀里的黄狗。

  “你真的能治?”

  “尽人事,先看看吧。”

  姑娘半信半疑地把狗递过来。

  苏阳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背,软乎乎的,暖得像块刚捂热的和田玉。

  “只是脱臼,好办。”

  苏阳话音刚落,手上猛地一拉一送,咔嗒一声轻响。

  小黄狗嗷地叫了一嗓子,身子一挣,屁股一撅,一坨屎直接掉在了地上。

  苏阳眼疾手快往旁边一让,才没落在身上。他有点无奈,忘了这畜生管不住自己。

  以前在学校给宠物看病,都得先垫张尿布。

  “差点忘了,这些狗管不住自己的屁股。”

  “嘻嘻。”

  姑娘看着他那有点窘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憋在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你动作也太快了,这就好了?”

  “还没好,得买两块夹板给它固定住,然后过七日再拆掉就好了。”苏阳抱着狗转身要去柜台。

  但这个时候,千金堂的小厮突然跳出来。

  “哎哎哎,你们怎么回事!狗屎拉在我们店里了,赶紧收拾干净,不然就得赔钱!”

  姑娘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忙掏出手帕就要蹲下去。

  苏阳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动。

  “我要是在你们这儿买一千两银子的药材,这地,还得我自己收拾?”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一千两的银票,随手甩在了小厮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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