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雪还能借吗?"

  裴琰仰着脸,满眼的不可思议。

  "自然能借。"曹操面不改色,顺势往深里演,"诸葛军师神机妙算,通晓奇门遁甲,呼风唤雨,驱雷掣电,本就有夺天地造化之能。赤壁的东风是他借来的,今日这场瑞雪,也是他登台作法,向天借来的。这会儿,军师还在中军高坛上作法呢。"

  他本想拿这话把人糊弄过去,谁知不说还好,一说,裴琰眼里的光,噌地就亮了。

  "作法?!"他一把抓住邓艾的胳膊,激动得草鞋直跺,"皇叔,走走走,快带我去瞧瞧!我活了两……我长这么大,还从没亲眼见过登坛借雪呢!"

  曹操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画蛇添足了。

  "哎,公子。"他连忙堆起一脸关切,伸手拦了拦,"雪大路滑,公子腿上的伤又没好利索,中军还远,万一摔着碰着,岂不是备的不是?依我看,还是回帐烤火,等军师作完法,让他来见你便是。"

  "不妨事不妨事。"裴琰哪里肯依,回头就吩咐,"士载,扶我回帐,把这双草鞋换下来,换那双布鞋,再披上斗篷。皇叔稍等,我去去就来!"

  他兴致高得吓人,一边让邓艾搀着往回走,一边还不忘絮叨:"我早说诸葛军师多智而近妖,借东风、草船借箭、三气周瑜,哪一桩不是神仙手段?今日能亲眼见他借雪,这趟三国,我算是没白穿!"

  回到帐中,他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腿伤未愈的人,三两下蹬掉草鞋,换上干爽的布鞋,又裹了件最厚的斗篷,把邓艾也裹成个棉球,这才心满意足地探出头来:"皇叔,走吧!"

  曹操看着他这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心里暗暗叫苦,脸上还得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好,好,公子请。"

  邓艾小声提醒:"先生,外、外头雪大,您的腿……"

  "腿算什么?"裴琰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能看诸葛军师现场作法,冻掉一条腿都值——咳,当然冻不掉,走走走。"

  曹操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着,后背却已沁出一层细汗。

  电光石火之间,曹操一边含笑应着"好,好,备给公子带路",一边借着拂落肩头雪花的动作,头也不抬地,朝斜后方的帐幕阴影里,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那一眼,意味深长。

  旁人看不懂,藏在帐角避风的贾诩,却看得明明白白。

  他眼皮一跳,瞬间就读懂了丞相的意思:人要去中军看诸葛亮借雪——可中军没有诸葛亮,更没有坛。丞相拖得住一时,拖不住一路,这是要他立刻去"无中生有",变出一场法事来!

  贾诩心里那个苦啊。

  出主意的是丞相,逞口舌之快的是丞相,到头来雪里来雪里去、擦屁股的,永远是他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子。

  可抱怨归抱怨,他比谁都清楚,这戏一旦在裴公子面前塌了台,前面所有的苦心经营,全都得跟着陪葬。

  贾诩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六十岁的人了,平日里走路都透着三分慢条斯理,此刻却把宽袍下摆往腰间一掖,迎着漫天飞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荀彧的营帐狂奔。

  雪地湿滑,他一个趔趄差点摔个仰面朝天,扶着旗杆稳住身形,嘴里还不敢骂出声,只在心里把这鬼天气、这场雪、还有那位嘴快的丞相,挨个问候了一遍。

  丞相啊丞相,您逞一时口舌之快,跑断的可是我这把老骨头。

  六十岁的人,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贾诩心里把曹操编排了不下十遍,脚下却不敢慢半分。

  好在雪光映路,他七拐八绕,远远望见荀彧营帐前那两盏气死风灯还亮着,心头一松,脚下更快了几分。

  冲到帐前,他连通报都顾不上,掀帘就闯。

  荀彧刚醒。

  冷不丁见贾诩满头满身是雪、胡子上挂着冰碴、气喘如牛地撞进来,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盆险些端不稳,热汤洒了一袖子。

  "文和?"荀彧愕然,"何事这般慌张?"

  "令君,对不住了!"贾诩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也不容他分说,拉着就往内帐走,"出大事了,火烧眉毛,您这身衣裳不能穿了,快,寻一件黑袍来,越宽大越好!"

  "黑袍?"荀彧被他拽得踉跄,满心莫名其妙,"文和,你把话说清楚,到底何事?"

  贾诩三言两语,把帐前那番"借雪"的对答,飞快说了一遍,末了苦着脸道:"如今丞相已经领着裴公子,往中军来了。公子要看诸葛军师登坛借雪,令君您说,这坛上的诸葛军师,除了您,还能是谁?"

  荀彧听得目瞪口呆。

  "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素来从容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近乎荒谬的神情,"我去登坛借雪?这装神弄鬼、祈禳求雪的方术,我哪里会?"

  "不会也得会。"贾诩斩钉截铁,"您是诸葛亮,诸葛亮就必须会。公子在远处看着,您只管披着道袍、披散了头发,在坛上比划,他听不清您念什么,也瞧不清您的脸,像那么回事便成。"

  "可若他要近前细看呢?"荀彧追问。

  "有丞相拖着,近不了。"贾诩道,"坛下再布一圈执幡的兵,只说法坛重地、凡人冲撞了要破法,他一个伤号,还能硬闯不成?"

  "若他问我借雪的法门呢?"

  "您是诸葛军师,高深莫测,笑而不语便是。"贾诩答得飞快,"神仙说话,越是云山雾罩,越叫人信服。"

  荀彧还待再争,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夹杂着一丝烟火气。

  贾诩耳朵尖,眉头一皱,蹑步掀帘望去。

  只见营帐背风的墙角,蹲着一个穿号衣的小兵,缩头缩脑,正偷偷把一张黄纸凑在火折子上点燃,嘴里念念有词,对着火苗作揖磕头。那黄纸上,隐隐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纹。

  贾诩眼睛一亮,蹑手蹑脚绕到那小兵身后,冷不丁开口:"你在做什么?"

  "妈呀——!"

  小兵吓得一屁股坐进雪里,黄符脱手,抬头看见一位面色沉沉的贾大夫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登时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大夫饶命!大夫饶命!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

  "抬起头来。"贾诩盯着雪地里烧了一半的符纸,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懂方术?"

  小兵浑身哆嗦,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来历招了个干净。

  他原是汝南的黄巾军,在道里学过几手画符念咒、祈福禳灾的粗浅道术。后来黄巾败散,他跟着一个叫廖化的渠帅投了刘备;再后来几番转战,队伍被打散,他被裹进了刘表的军中;去岁刘琮举荆州归降,他又糊里糊涂,成了朝廷的兵。

  "小的知道,军中有令,禁绝黄巾符水妖术。"小兵面无人色,眼泪都下来了,"小的只是见今日大雪,想起往年道里祈雪的规矩,偷偷烧张符,求个来年平安,绝没有蛊惑人心的意思!求大夫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

  贾诩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天无绝人之路。

  他一把扶起那小兵,和颜悦色得像换了个人:"你别怕。我且问你,你们黄巾——你们那道术里,可有求雨、求雪的法子?你从头到尾,一字不落,说与我听。说得好,非但不杀你,还有赏。"

  小兵愣了愣,求生心切,哪敢隐瞒,当即把太平道里那一套祈雪的仪轨,连说带比画,尽数倒了出来:须得设坛、焚香、注清水于盂、烧符纸、踏禹步、手掐诀、剑指四方、仰天祝祷,再配上一套步罡踏斗的步法和祝词,如此这般。

  "这禹步,又叫步罡踏斗。"小兵见贾诩神色和缓,胆子大了些,一边说一边在雪地里示范,"脚下要踩着北斗七星的方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一步一星,前三后三,进退九步;手里的剑,要跟着步子指四方,东指迎春,南指召阳……祝词小的教您一段。"

  他说着,还真有板有眼地踏了几步,雪地之上,虽只一个鹑衣百结的小兵,那架势竟也隐隐透着几分庄严。贾诩是何等眼光,一眼便看出,这套步法虽源于巫觋,却章法森严、暗合星象。

  "好,好得很。"贾诩听得连连点头,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回肚里,又追问了几句求雨与求雪的分别、符纸的画法、水盂的摆法,那小兵知无不言,他一一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道袍却是个难题。仓促之间,哪里去寻真正的鹤氅法衣?

  他目光一转,落在荀彧架上挂着的一件玄色深衣上,当即有了主意,扯着嗓子喊人取白漆、提笔。就着帐中的几案,他将那件黑袍平铺,蘸着雪白的漆,在衣背与两袖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一幅太极八卦图。黑漆配白纹,远远瞧去,倒也森然有几分仙气。

  画罢道袍,他又寻来一柄汉剑,塞到荀彧手里。

  "令君,换上吧。"贾诩双手捧袍,神色郑重,仿佛捧的不是一件鬼画符的袍子,而是三公的印绶,"头发散开,赤足,剑持稳了。步法、口诀,让这小兄弟现教您,您是何等聪明的人,看两遍便会。"

  荀彧捧着那件还带着漆味的黑袍,嘴角直抽。

  他荀彧,荀文若,颍川荀氏的子弟,士林仰望的王佐之才,尚书令,今日竟要在漫天大雪里,披头散发、光着脚,扮一个妖道,给人登坛求雪?

  传扬出去,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可他望着贾诩眼底的焦灼,想起帐外那位深信不疑的裴公子,想起丞相的大计,终究只是长长一叹,闭目认命。

  "……只此一回。"

  "自然,自然。"贾诩满口应承。

  那黄巾小兵受宠若惊,抖擞精神,当场教了起来:踏禹步要怎么走,前三步、后三步,脚踏北斗七星之位;诀要怎么掐,剑要怎么举,何时东指、何时南指;祝词听不真切也无妨,含含糊糊念着,像那么回事即可。

  荀彧捧着剑,只觉得手中冰凉的剑脊,比他平日持的笏板还要沉重。他堂堂荀令君,登过天子的朝堂,主持过籍田的祭礼,哪一回不是衣冠整肃、进退有度?如今却要在这荒天雪地,跟着一个黄巾余孽学跳大神。

  罢了,罢了。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为了丞相,为了汉室,为了裴公子口中那个终为汉臣的结局,忍了。

  荀彧到底是绝顶聪明的人,强忍着一身鸡皮疙瘩,跟着走了两遍,竟也学得有模有样。那小兵看得连连称奇,心说这位老爷看着清贵,学起他们道里的步法,竟比许多入道多年的师兄还快。

  与此同时,贾诩又急调了百余名亲兵,把中军那片点将的高台草草清扫出来,按小兵所说,四角插上旗帜,坛上摆好香炉、水盂、符纸,安排人手执幡环绕。

  贾诩又把那黄巾小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许了他几吊赏钱,严令今日之事半个字不许外泄,连坛上踏错一步、念错一句,都唯他是问。小兵受宠若惊,把头点得像啄米,自去坛下候着,随时听用。

  诸事齐备,荀彧身披画着八卦的道袍,赤着双足,散发仗剑,在风雪之中,一步步登上了高台。

  坛高风寒,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定了定神,照着刚学来的仪轨,先凝神观瞻方位,而后焚香于炉,注水于盂,手持汉剑,踏起禹步,仰面朝天,口中念念有词,暗祝起来。

  一时旗幡在朔风中翻卷,香烟袅袅升起,混入漫天飞雪,远远望去,高坛之上一人散发仗剑、踏罡步斗,竟真有几分通玄的气象。

  另一头,曹操正陪着裴琰,在大营里"绕路"。

  他打的是个如意算盘:裴琰腿上有伤,走不快,自己只管拣最远的道、绕最大的圈,多转上几转,把他那条伤腿转酸了、人转累了,说不定他自己就打了退堂鼓;就算不回头,这一路耽搁,也够贾诩从容布置了。

  于是他一路走,一路没话找话。

  "公子慢些,雪滑。"

  "公子冷不冷?可要回帐添件衣裳?"

  "前面在操练,绕一绕,绕一绕。"

  "哎,那处是屯粮的所在,闲人回避,咱们走这边。"

  邓艾老老实实地搀着先生,一步一滑。裴琰起初兴致勃勃,东张西望,看见士卒扫雪也要点评两句,看见营中堆的雪人还要驻足一乐,可走着走着,他渐渐觉出不对来了。

  这路,怎么越走越眼熟?

  明明记得中军在大营正中,一条直道便到,怎么"刘皇叔"领着他,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连马厩都路过两回了?

  更可疑的是,每到一个岔路口,皇叔总能找出绕行的由头:不是前头操练,便是那边屯粮,再不然就是军师法坛清净、忌俗人冲撞。裴琰心里那点疑惑,像雪地里的脚印,越积越深。

  "皇叔。"裴琰终于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咱们……这是往中军去么?我怎么瞧着,这条路方才走过一回了?"

  他眯起眼,认真地道:"莫不是雪太大,皇叔也认不得路了?"

  曹操心里一紧,面上却哈哈一笑,正搜肠刮肚地找说辞——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中军高坛的方向,一面赤色小旗,在风雪中不疾不徐地,来回招了三下。

  成了!

  曹操如蒙大赦,腰杆登时挺直,抬手往那面旗子的方向一指,语气说不出的笃定从容:"公子说笑了,备怎会认错路。军师登坛作法,须择中军高地、清场净地,闲杂人等不得冲撞,故而绕行。公子你看——"

  他微微一笑,长袖一展。

  "高坛已到,军师,正在作法。"

  裴琰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漫天飞雪之中,中军那座高台上,果然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道袍,袍上太极八卦隐隐可见,披头散发,赤足踏雪,手中一柄长剑指天,正踏着一种奇异的步法,在坛上盘旋进退。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四面旗幡在朔风里猎猎翻卷,衬着白茫茫的天地,宛如画中走下来的神仙人物。

  裴琰张大了嘴,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他身后,邓艾也仰着小脸,看得目瞪口呆。

  高坛上,"诸葛军师"仗剑踏罡,仰天暗祝,姿态说不出的玄远高妙。

  裴琰只觉得一股寒气混着震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半晌,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喃喃自语:

  "我的天……居然真的能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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