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第三次响起,比前两次多了一分冷意。

  吴彦初没有动。

  她背靠柴房门板,青玉残剑紧贴胸口,隔着粗布衣裳传来微微的热度。体内的残魂剑意像煮沸的水,在经脉中翻涌激荡。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反应,不受控制,完全来自于灵魂深处。

  门外的人,让她的残魂在震颤。

  “我数三声。”那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若不开,我便自己进来。”

  “一。”

  吴彦初深吸一口气,将青玉残剑没入袖中。

  “二。”

  她伸手,拉开了柴房门。

  月光倾泻而入。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一袭月白剑袍,腰间悬着一柄银鞘长剑,剑穗是极淡的青色,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她的面容在月光下清冷如霜,眉眼精致得不似凡尘中人,偏偏唇角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天生不会对任何事真正动怒。

  很美。

  美得让吴彦初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这张脸,她曾在五百年孤魂漂泊中无数次回想,又无数次刻意遗忘。

  苏云裳。

  不,不是。这只是转世之身,顶着同样的脸,却已不再是五百年前那个抱着她浑身是血、哭到晕厥的苏云裳。

  “吴彦初?”

  苏云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我是。”

  “月比那一剑,是你使的?”

  “是。”

  “很好。”苏云裳微微颔首,“我奉天剑宗法旨,前来青阳镇调查近日异常剑意波动。白日擂台上的那一剑,整个青阳镇灵觉稍强者都有所感应。你一个炼气一层,如何能破筑基法器?”

  吴彦初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平静地与苏云裳对视。前世,苏云裳是她的道侣,是世上唯一能与她并肩出剑的人。而现在,眼前这个女子以天剑宗圣女的身份站在她面前,眼中只有审视和警惕。

  “你想知道?”吴彦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自然。”

  “那便自己来试。”

  苏云裳眸光一闪。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点。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剑意破空而至,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锋锐。这是天剑宗的探剑之术,以剑意入体,探查对方修为深浅与灵力走向。若对方修为远低于施术者,这一指便会如针刺入经脉,逼其现出破绽。

  剑意到了。

  吴彦初没有躲。

  她甚至连姿势都没变。那道银色剑意触及她身前三寸时,袖中青玉残剑轻轻一颤。剑意尚未及体,便被一股极淡的吸力牵引,像溪流遇礁,无声无息地绕开,贴着吴彦初的左肩擦过,没入身后黑暗中。

  苏云裳轻咦一声。

  “你的灵力,有古怪。”

  “每个人都有秘密。”吴彦初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圣女殿下要是觉得有问题,大可拔剑。我只是个炼气一层的废人,您还怕不成?”

  苏云裳的指尖又抬起了半寸。

  可下一秒,她又放下了。

  因为她的心跳在加速。毫无缘由地,胸口忽然发胀,像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在胸腔深处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为什么……”她轻声呢喃,右手不自觉地按上心口。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苏云裳的目光从吴彦初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很粗糙,满是细小的伤口和冻裂的痕迹,不像一个修行之人该有的手。但手腕很稳,十指修长,握剑时有一种天生的利落。

  这双手,她没见过。这双眼睛,她却觉得看过。

  “你以前,可曾去过天剑宗?”苏云裳忽然问。

  “不曾。”

  “可认识我?”

  “今日第一次见。”

  苏云裳沉默片刻,转身。

  白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眼看就要走远。吴彦初却忽然开口:“你师父……可曾告诉过你,你体内封印着什么?”

  苏云裳脚步顿住。

  “你说什么?”

  “你的体内,封印着剑道本源碎片。”吴彦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自己不知道,但有人知道。他们不会告诉你,因为一旦你知道了,你就不会再安心做这个天剑宗圣女。”

  苏云裳骤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剑:“你究竟是谁?”

  “一个炼气一层的废人。”吴彦初迎着她的目光,不退半步,“只是碰巧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事。”

  苏云裳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冷,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意思。一个小镇废物,知道剑道本源,还知道我的体内封印。吴彦初,你这些‘碰巧’,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多又如何?”吴彦初的声音淡得像风,“圣女要灭口吗?”

  “灭口不至于。”苏云裳重新迈步,背对着她,声音悠悠传来,“我会盯着你。若你有不轨之心,我第一个杀你。”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

  “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被夜风搅得有些模糊,“今晚我来过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吴家家主。”

  吴彦初没有回答。

  苏云裳也未再等,白影一闪,没入月色深处。

  吴彦初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直到夜风卷起她的衣角,她才慢慢抬起左手。袖口处,一道极细的银色剑痕不知何时留在了手腕上,细如蛛丝,微微发亮。这正是方才苏云裳那一道探剑剑意擦过时,留下的一丝剑意烙印。

  她抬头望了一眼苏云裳离去的方向,空无一物。

  然后转身回屋,反手关上柴门。

  手腕上那道剑痕在微微发烫。

  吴彦初盘膝坐下,取出那枚从祖祠暗格中得到的黑色玉简。玉简入手微凉,表面粗糙无纹。她将手腕上的剑痕贴近玉简,体内残魂剑意催动到极致。

  “收。”

  银色剑痕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顺着她的手腕缓缓爬入黑色玉简之中。一阵轻微的颤抖后,玉简表面出现了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弯弯绕绕,像一道剑光刻成的痕迹。

  云裳剑痕。

  成了。

  吴彦初将玉简握在掌心,犹豫片刻,终于闭上眼。

  残魂微微一触。

  “怦——”

  一声剧烈的心跳在脑海中炸开,紧接着是画面。

  天剑宗,圣女峰。苏云裳独自坐在崖边,双膝曲起,下巴抵在膝盖上。月光从身后打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为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心脏狂跳时的微颤,“为什么看到那个废人,我会这么难过?”

  吴彦初猛地睁开眼,捏碎了手中的残魂链接。

  十息未到,她却不想再看。

  她的呼吸有些乱,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苏云裳。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曾在无数个夜里,想你想得连魂魄都要散了。而现在,你就站在我面前,却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我。

  这滋味,比青冥断剑更痛。

  “砰!”

  吴彦初一掌拍在身侧干柴堆上。干柴应声而碎,木屑飞溅,细小的木刺扎进掌心。疼痛让她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冷静。”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哑,“吴彦初,你还有事要做。复仇未完,没资格想别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盘坐,将青玉残剑横放膝上。方才与苏云裳的剑意交锋中,青冥不仅卸掉了探剑剑意,还暗中吞噬了一丝银色剑意的余韵。此刻剑身灵性明显比之前活跃,虽然距离真正的灵性觉醒还差得远,但已是意外之喜。

  至少,感应范围扩大到了两百里。

  两百里内,若有剑意残留,青冥都能感知。

  这意味着,东荒大陆上散落的剑道遗迹、残存剑典洞府,都将成为她囊中之物。

  “咚、咚。”

  极轻的振翅声从屋顶传来。

  吴彦初的瞳孔猛然收缩,刚生出的一丝喜悦瞬间冻结。

  她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柴房破旧的屋顶。

  一只通体漆黑的禽鸟落在吴家祠堂的飞檐上。那鸟不过拳头大小,羽毛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粒烧红的炭。

  黑鳞雀。

  南疆魔域独有的通讯魔兽。

  吴彦初的手握紧了青玉残剑,指节咔咔作响。

  “墨渊的人,来得倒快。”

  她站起身,从门缝中望向那只黑鳞雀。雀鸟偏了偏头,暗红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方向,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双翅一展,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吴彦初追出柴房,只看到几片飘落的黑色羽毛。

  “不是冲我来的。”她喃喃,抬头望向苏云裳离去的方向,心头一沉。

  是冲她来的。

  苏云裳,体内封印着剑道本源碎片。而魔尊墨渊,五百年间从未停止过对剑道本源的觊觎。如今苏云裳来到青阳镇,魔域不可能没有动作。

  那只黑鳞雀,多半只是斥候。真正的杀机,还在后面。

  吴彦初低头看着怀中青玉残剑,剑身微光已暗,像一块普普通通的青石。

  “没关系。”她轻声说,像是对着剑说,又像是对着自己说。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月光照进柴房,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个影子,脊背挺得笔直。

  像五百年前,站在天剑峰巅的天下第一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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