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的笑僵了一下:“说什么?爹就是跟老乡们唠唠磕。”

  苏晚打断他,“你说我身上揣着一两官银,藏了巨款。你还说,我逃出来的时候把村民的银子都卷走了。”

  赵德贵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开始躲闪。

  “你散布这些谣言,不就是想让那几伙人盯上我么?”苏晚往前走了一步,“赵德贵,你打什么算盘我不在乎。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账簿,翻开其中一页:“大梁景和十二年春,万富村后山,一个外乡货郎死在乱石坡下。官府来人查了,说是失足摔死的。”

  赵德贵的脸刷地白了。

  苏晚合上账簿,看着他:“赵村长,那个货郎真是失足摔死的吗?”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赵德贵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瞪着苏晚,眼里满是惊恐。

  他张了好几次嘴,每一次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你怎么知道……那件事没人知道……当时就我一个人……”

  “我什么都知道。”

  苏晚把账簿收回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到了帐篷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没回:“不想我告发衙门,就识相点滚。”

  赵德贵浑身一抖。

  苏晚掀开帘子走了。

  月光下,她穿过营地往回走,路过几个还没熄的火堆,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点头应了。

  后半夜赵铁柱来找她,说暗处那几双眼睛都撤了。

  “赵德贵那边呢?”苏晚问。

  “半夜带着他儿子和七八个亲村民走了,行李都没收完,慌慌张张地往南边跑了。”

  赵铁柱挠了挠头,“苏姑娘,你跟他说啥了?吓得他连滚带爬的。”

  苏晚没回答。她把被子掖了掖,躺下去合上眼。

  “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赵铁柱站了一会儿,见她真不打算说了,只好退出去。

  营地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队伍出发的时候,果然看不见赵德贵那伙人了。

  ……

  四日后,粮袋子见底了。

  苏晚站在队伍前,看着刘德贵把最后几袋杂粮倒进大锅里熬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每人分了大半碗。

  队伍里的小孩饿得直哭,大人没力气说话,往前走两步就要歇一歇。

  “姑娘,没粮了。”刘德贵把空粮袋抖了抖,“剩下的人里面,能拿出来的干粮全凑了,也撑不过明天晌午。”

  苏晚没吭声。

  她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土里划。

  树枝画出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标着他们走过的路和前面的方向。

  青州府城就在三十里外,但进城要路引,他们么多人全是逃荒的流民,官府不会放进去。

  绕路走的话,最近的一个镇子也要五天的路程。

  “赵铁柱。”苏晚把树枝扔了,站起身,“这附近有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

  赵铁柱想了想:“往前再走三四里,有一片废弃的砖窑。我几年前路过的时候见过,荒了好多年了,窑架子还在,就是顶塌了一半。”

  “带路。”

  砖窑比赵铁柱说的还破。

  三座土窑并排,顶上长满了草,有两座的窑口都塌了,只剩中间那座还勉强撑着拱形的穹顶。

  窑厂外是一大片空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苏晚围着转了一圈,眼睛亮了。

  窑架子是好的,土坯厚,只要把塌掉的部分补上就能用。

  旁边有条小河,虽然浅,但取水和泥够了。

  空地上能搭帐篷住人,离官道不远不近,既不会被官差找麻烦,又方便出货。

  她转头问刘德贵:“咱们还剩多少钱?”

  刘德贵掏出一个小布袋数了数:“姑娘,加上您拿出来的那些碎银,一共一钱七分。”

  “拿一钱出来。”苏晚指了指窑厂旁边那块界碑,“去找这片地的保正,把砖窑买下来。塌了的不管,能用的那座砖窑和这片空地,全买了。”

  刘德贵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他捧着钱袋子,手都在抖,“咱们是逃荒啊,这么多人要往京城赶路,您花一钱银子买个破砖窑干啥?在这儿烧砖玩?”

  苏晚没跟他解释。

  她叫上赵铁柱,两个人把中间那座还能用的窑仔细检查了一遍。

  窑膛还算干净,积灰不多。

  窑门上的拱券有几条裂纹,但,承重没问题。

  烧砖用的柴火可以在附近砍,都是现成的。

  天黑之前,刘德贵拿着地契回来了。

  一钱银子买下这座废弃窑厂,外加窑厂周围三亩空地,保正盖了手印,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

  当晚,苏晚没让队伍继续往前走。

  所有人在窑厂外面的空地上安营扎寨。

  夜里风大,她点了盏油灯,拿炭条在一块瓦片上写写画画。

  赵铁柱蹲在旁边看,看不懂,但他知道苏晚是在算账。

  第二天一早,苏晚把队伍里还能干活的青壮年召集起来,数了数,大概三百多个人。

  剩下的老弱妇孺在空地上休息。

  苏晚站到窑厂中间那个台子上。

  底下三百双眼睛看着她,有疑惑的,有不安的,更多的是饿得发绿光。

  她清了清嗓子。

  “粮没了,大家都知道。前面到镇上还有五天路,这五天,我们不吃饭是走不到的。”

  底下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开始慌乱。

  “但是我不养闲人。”苏晚沉声道,“我会自掏腰包派人去买粮,但你们要吃的,就拿力气来换!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流民,是我雇的工人!”

  她指了指身后的砖窑。

  “这座窑能烧砖。你们帮我修窑烧砖,每天干完活,当天结算工钱。一块好砖,我给一毫银子。干一天,包一顿午饭。干得好,晚饭也管。”

  底下瞬间安静了片刻。

  然后炸开了锅。

  一个男人半信半疑地喊:“苏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干一天就给吃的?给银子?”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苏晚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举起来,“刘德贵,记工。赵铁柱,带人修窑。剩下的人,男的去砍柴,女的去和泥,老的把空地清理出来。今天天黑之前,窑必须修好。”

  三百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立马动起来。

  赵铁柱带着力气大的汉子去修窑顶。

  塌掉的地方用刚砍的木头撑着,顶上铺了厚厚一层泥和草,压实了,再盖一层瓦片。

  窑膛里清理干净,通气道通畅了。

  不到两个时辰,中间那座窑已经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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